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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19年1月1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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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傳宏: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主獎獲得者 2019-01-15 12:41:42  發布者:  來源:本站

作者簡介:王傳宏,女,江蘇東海人。現任教于上海海洋大學海洋文化與法律學院,上海市作協簽約作家,曾獲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主獎,20152016年上海市作協優秀作品獎。著有長篇小說《誘惑》《疼痛》《我走了》,先后在《收獲》《上海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等刊物發表大量作品,其中中篇小說《謀殺》被改編拍攝成電影《春花開》,作品多次被《小說選刊》《中篇小說選刊》《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等刊物轉載。

 


內容提要:小說講述了一群混在日本的中國人。

中專生別小諾因少女時代的一次意外失身而失學。在故鄉小鎮,別小諾成為一個嫁不出去的女人,不得不遠走他鄉,最終通過婚介所遠嫁日本。然而等她來到日本后,卻發現自己從未謀面的丈夫森村浩一竟莫明其妙地消失了,屋子里除了一些生活用品,還留有幾張日元鈔票。不久,別小諾不得不走出家門,獨自面對一個全新的陌生世界。為了生活,別小諾吃過許多辛苦,直到意外遇見許多年前那個讓她的生活陷入無盡麻煩之中的男人巫加越。

巫加越當年去學校調研時,與還是一名學生的別小諾相識,并有了肌膚之親,后卻一走了之。已是人到中年的巫加越,離婚后去日本淘金。在日本,他從最底層的清潔工做起,與妻子紀小敏通過不懈的努力終于擁有自己的事業。然而巫加越卻因身陷賭博泥沼而欠下巨額債務,最終離家出走,不知所終。

小說中的另一條敘事視角是屬于別小諾的同事、留學日本的年輕女人馬寄南的。馬寄南因父母超生,一出生便被寄養在親戚家。后雖被接回上海家中,卻幾乎成為漂亮姐姐的一個影子。長相普通的馬寄南從小在被冷落與忽視中長大,大學畢業后,又追隨姐姐來到日本。但她對理想與愛情的執著追求,使她的生活充滿了許多不可知的變數。馬寄南最終決定回國,尋找屬于自己的愛情與新生活。

別小諾仍然在日本繼續等待著。周末下班的時候,別小諾門沒有鎖,以為自己一時疏忽忘記鎖門了。可是屋子里的燈是開著的衛生間傳出嘩嘩的水聲有人正在里洗澡。難道是森村回來了?!別小諾倚在墻上,身體順著墻壁慢慢往下滑,終于一屁股坐到地上……

 

第二章
 

別小諾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穿過前門的玻璃,落在她的棗紅色繡花棉襖上。別小諾揉了揉眼睛,頓時清醒過來。她睜著眼睛在地板上躺了很久,依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整個旅程顯得出人意料的短暫,幾乎與自己騎著自行車從小鎮到市里買什么東西差不多。在沒去之前,已經計劃了很久,那要買的東西是如何如何好,又是如何地必不可少。這樣的想像在出發之前終于變成了一股急不可耐的熱情,于是用力蹬著自行車,恨不得馬上就把那東西買到手。但等到了之后卻發現,連日里培養起來的熱忱忽然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別小諾低著頭看著那要買的東西不相干地躺在冰冷的柜臺里,忍不住有些疑惑起來,自己火急火燎地往這兒趕,就是為了這么個平淡無奇、十分不起眼的東西么?

別小諾慢慢地起身、洗漱,開始整理自己隨身帶來的東西。別小諾發現,屋子里的東西雖然簡單,卻大都實用而順手。等到她把兩只大旅行袋里的東西整理好,屋子里的一切看起來便顯得順眼多了。別小諾用冰箱里的東西給自己做了一頓早飯,然后便坐在那里低著頭想心事。

別小諾忽然覺得,森村或許只是臨時有事離開了。要不,他怎么會給她留錢呢?至于為什么沒有把自己離開的消息事先告訴她,她想了想,覺得那只是因為二人語言不通。或許,森村曾經把這消息告訴過婚介所,可是別小諾那時已經上了飛機,婚介所已經沒有辦法通知到她了。如果情況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么所有這一切就沒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別小諾現在能做的,只是耐心地等待。一想到這里,她的心情便漸漸變得明朗起來。

信封里的錢別小諾早就數過,共有十萬日元。她把它換算成人民幣,看起來似乎也不算太少。雖然別小諾早就知道這里的物價昂貴,但究竟貴到什么程度卻是一無所知的。根據森村留下的錢,別小諾覺得他離開的時間應該不會太短。雖然她有些擔心,要是她出去了,而森村卻在這個時間回來了怎么辦?可是,一直在這里枯坐著似乎又有些傻。下午的時候,別小諾決定出門轉轉。

外面的陽光很燦爛,別小諾站在陽光下,忍不住仰起臉閉上了眼睛。陽光在臉上的感覺似乎是有重量的,這讓她意識到自己已經離開家很遠了,心里不禁涌出一絲感傷。門前的小路靜悄悄的,看起來既陌生又神秘。別小諾站在那里,一時不知該朝哪個方向走。雖然到處都有房子,她卻沒有發現有什么人。偶爾能看見有老太太站在門前弓著身子晾衣服,見別小諾打量她,便又轉身回去了。而當老太太退回屋里之后,那房子似乎又變成死寂一片,幾乎不像是有人住在里面。別小諾還記得那個老太太看她時的眼神,雖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迅速將目光移到了別處,但那目光中的驚異卻讓她的心里忍不住一噤。

每一所房子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模樣,既安靜又詭異。別小諾雖然十分好奇,卻不敢在它們面前多加停留。或許,在每一扇屋門背后都有一雙像那個老太太一樣的陌生的眼睛在看著她。別小諾忍不住有點慚愧起來,她原本是想探究別人的生活,沒想到卻早已被別人好奇地打量了。

別小諾很快便在附近找到了超市和菜場,還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個門面很小的郵局。別小諾在郵局給母親寫了封報平安的家信,又在超市買了幾樣零碎東西。超市的收銀員一邊收錢,一邊唱歌似地說了一長串的話。別小諾雖然尖起耳朵認真分辨,卻一句也沒有聽明白。

接下來的幾天,別小諾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閑逛上。周圍都是普通的景致,但是所有的一切在她的眼中卻是那樣的新鮮有趣。路邊的便利店、點心鋪,只能站著吃飯的賣便當的飲食店,甚至里面沒有人、只是擺著幾臺機器的自動干洗店,她都忍不住要好奇地看上幾眼。在每一家店鋪,別小諾都要消磨掉好長時間。但是這些商店大都很小,里面常常只有她一個顧客。這又讓她忍不住覺得有些難堪,不好意思在里頭逗留太久。圍著圍裙、包著素色頭巾的女人微笑著向她打招呼,別小諾并沒有聽懂她在說什么,只是點點頭,趕緊離開了。

路上的行人乍看上去,除了衣著更整潔時髦一些,似乎與家鄉小鎮上的人沒什么二樣。但是別小諾仔細打量之后卻發現,那是完全不同的二種人,就連長相也毫無相像之處。那是一張張由文明的精致與曠野的古拙微妙揉合之后的面孔。每一張臉都是沉靜冷淡的,卻會忽然之間微笑起來。從臉上幾乎什么也看不出,就連不滿和嫌惡也被禮貌的微笑遮掩了起來。只有兩只眼睛是冷的,空洞得像是沒有盡頭。別小諾每次見到這樣的目光,便會下意識地低下頭,忍不住想把自己藏起來。

樹上的烏鴉嘎地叫了一聲飛走了,把別小諾嚇了一跳。在小鎮,大家都把烏鴉的叫聲當作是不祥之兆,這兒的人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別小諾發現,就連這里的貓也是不一樣的。在小鎮,經常能聽見誰家的貓忽然無來由地叫了起來,喵喵喵地叫得人心里發慌。這里的貓卻很少這樣叫。而且它們幾乎一點也不怕人,常常自顧自在路邊徜徉著。在離別小諾幾米遠的地方,一只打理得十分干凈的黑貓正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別小諾蹲下身子想撫摸它一下,那只貓雖然緊張得翹起了尾巴,卻依然慢悠悠地往前走。不遠處一個老太太忽然一邊鞠躬一邊向別小諾說著什么。別小諾也沒有聽懂,只好臉上僵著笑停住了。

車站旁的那家彈子房里,總有許多人坐在里頭。別小諾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道他們是在賭博。但是看他們臉上的表情,倒更像是在做某種不太有趣的游戲。別小諾曾在門口偷偷地觀察過,到底也沒有弄清楚他們是怎么賭的。那大都是些看不出年歲的男人,偶爾也會有幾個老太太夾雜在他們中間。別小諾看見里面的人大都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面前的機器。不知從哪里傳來一陣陣嘈雜的音樂聲,把屋子里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層模糊暗淡的面紗。機器永遠在一刻不停地工作著,只能看見一只只彈子球沿著復雜而細小的軌道,消失在某個神秘的處所,又忽然一下子涌了出來。別小諾常常忍不住有些奇怪,這種并不新奇、看起來也沒有多少樂趣的游戲,為什么會吸引他們,讓他們樂此不疲呢?這讓她很不理解。可是,這里總有那么多讓人不解的事情,她也懶得探究其中的緣由。

每天到菜場買菜的時候,別小諾都要從那家叫エキゾチズム(異國情調)的小店前經過,別小諾一直不知道那個小店是做什么生意的。大多數時間,店門總是鎖著的。直到傍晚的時候,才會有幾個菲律賓女人把門打開。女人們穿著普通的衣裙,看起來甚至沒有大街上的那些時髦女郎打扮得艷麗,只是身上的香水味很重。臉上化著淡妝,倒是打理得十分細致。大多數的時候她們似乎只是低著眉眼閑閑地坐在那里,偶爾抬起頭嬌媚地微笑著,那眼睛里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勾人的魅惑,讓人心中忍不住一動。有一次,別小諾看見一個剛從車站出來、提著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被幾個女人擁進了屋子里,小店的門隨即被關上了。別小諾這才有些明白,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

很快,周圍便沒什么秘密了。日子又像在小鎮時一樣,變得單調而漫長。森村依舊沒有任何消息,別小諾曾給婚介所寫信詢問他的下落,卻一直沒有得到回音。而除了婚介所,別小諾也不知道應該向誰去打聽這件事。這棟普通的公寓雖然住著人,大多數的時候看起來卻像是座空房子似的。別小諾剛來的時候,因為孤獨郁悶,又不知道森村去了哪里,曾經大哭過一次。別小諾一想到自己這么多年四處漂泊,現在好不容易把自己嫁了出去,卻又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忍不住悲從中來。可是,她還沒有來得及哭個痛快,便聽見有人敲門。別小諾抹了把眼淚,紅著眼圈過來開門。門口站著的那個中年男人先還虎著臉,怪別小諾打擾了他休息,現在見她的眼眶里包著淚,也不知到底是發生了什么事。于是,便絮絮叨叨地和她說著什么。別小諾雖然沒有聽懂,卻聞到了男人口中飄出的濃重的酒氣。這讓她忍不住有些忐忑不安起來,也不管是不是聽得懂,只是連聲說對不起

隔壁的房間里,似乎住著一個老太太,總是像只影子似的棲息在屋子里。別小諾有時能聽見老太太在屋子里放鄧麗君的歌,這讓她感覺十分親切。偶爾出門的時候遇見,老太太總是客氣地打著招呼。別小諾很想向她問問森村的情況。但是,無論她怎樣搜腸刮肚,竟然想不起一個日語單詞,說不出一個字來。面對老太太詫異的目光,她只能尷尬地微笑著。別小諾知道,在老太太看來,自己一定是個十分奇怪的女人。或許,還是個啞巴。

 

 

不久,別小諾買了本地圖冊,開始試探著出遠門。東京的交通發達是全世界都出名的,電車、地鐵線路四通八達。車站、路口各式各樣的標識都做得簡明而實用,別小諾甚至不需要開口問路,便能在東京的大街小巷自如地往返。為了節省開支,除了車費,別小諾每天中午只是隨便吃點面包、飯團之類的。累了,便在路邊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那些大商店的門前,總有許多人站在那里抽煙。別小諾常常混在他們中間,瞇縫著雙眼,慵懶地注視著路邊的行人。

一個女人在不遠處撳滅了煙頭,把背包里的錄音機打開,坐在了地上。于是,詭異的音樂聲便從女人的背包里流了出來。忽然,女人脫掉了鞋子,光著腳跟著音樂瘋狂地跳了起來,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人群很快便自動圍成了一個圓圈,于是女人便閉著眼,自顧自地舞了起來。女人已經不年輕了,有一張有煙癮的人常有的那種暗淡無光的臉。穿一件淺灰色毛衣,身材纖瘦,看不出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痛苦和絕望卻在一瞬間讓女人的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一下子變得魅力十足起來。

女人的長發很快被汗水浸濕了,糾結在一起。別小諾能聽見女人的喘息聲,咻咻的,像是一只貓或者是別的什么動物發出的聲音。但是,女人似乎并不會跳舞,她的扭跳和旋轉看起來倒更像是某種莫明其妙的瘋狂。人群中很快便傳出一陣輕微的嘲笑聲,有人大聲地叫著好。別小諾發現,就連女人的瘋狂也像是某種程式化的東西。女人舉起雙手,仰面朝天地跪在那里,祈禱似地扭動著,然后便瘋狂地旋轉起來。猛然間又像暈死過去似的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等到大家開始懷疑是不是出什么事情的時候,女人忽然又一下子站了起來,重復著剛才的動作。

很快,警察便被招引了過來。兩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一邊,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要采取什么行動,原本一動不動躺著的女人卻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別小諾十分奇怪,那個女人始終閉著眼睛,她是怎么發現警察的呢?警察似乎正在和女人說著什么,女人始終一聲不吭,耷拉著眼皮坐在地上。女人從口袋里掏出張濕紙巾擦干凈自己的腳,然后便穿好鞋子不動聲色地收拾好背包離開了。

一旁的警察和圍觀的人群也相繼散開了,周圍很快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路上的行人依舊急匆匆地向前走,幾個穿著夸張的廣告衣、掛著廣告牌的男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路口,看起來就像是個什么物件。一個面色疲憊的男人在向行人分發廣告紙巾,幾個抱著吉他、手拿鈴鼓的年輕女孩正在遠處唱歌,優美的和聲在暮色中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出人意料的陌生的邀請。

周圍到處都是陌生的景致,充斥著異國的繁華,但是別小諾反倒不像是對住處附近那樣有興趣了。身邊走過的都是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那件棗紅色棉襖脫掉之后,甚至沒有人再多看她一眼。在這個陌生的國度里,別小諾誰也不認識,只有森村與她有些關系。但是,有時她覺得就連這一點也是不確定的,有點似是而非的樣子。一想到森村,別小諾的眉頭便忍不住皺了起來。

別小諾在東京很快便發現了許多中國人。在池袋北口,冷不丁地就會遇見幾個講中文的人。他們大都面色模糊,看起來匆忙而疲憊,別小諾也弄不清他們是做什么的。她曾試著和他們搭過話,可他們不是裝著聽不懂,就是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說什么。或者,只是直截了當地問她有什么事?這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不過,她還是喜歡到中國人開的商店里轉悠。那些商店大都門面很小,貨架上擺的東西都是以前熟悉的,雖然現在的價格翻了好幾倍,她依然會挑那些便宜的小心地買上幾樣。手里捏著那些熟悉的小東西,走在陌生的大街上,別小諾覺得自己忽然憑空地多出了幾分安全感。

離地鐵出口不遠的那家叫知音的中文書店,也是別小諾常去的地方。里頭賣的差不多都是中文書,狹小的空間里雜亂地擺著各式各樣的書報雜志。幾個留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起來像是累了,手中的書扔在一邊,席地坐著便打起了瞌睡。書店的服務員隔著老遠,老實不客氣地吆喝著,起來起來!不能在這里睡覺!這樣的情景常常會讓別小諾產生錯覺,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家鄉小鎮。

別小諾還在一幢大樓的拐角處找到了一個中文網吧,有一架陰暗的扶梯直接通到四樓。推開網吧的門,里面的情形把她嚇了一跳。二十幾個平米的屋子里,擠擠挨挨地擺滿了電腦。屋子里的光線很暗,大白天也開著燈。墻角堆著幾只還沒有來得及清理的鼓鼓囊囊的垃圾袋,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煙味,夾雜著一股方便面的奇怪的香味。屋子里的人大都在埋頭打游戲,有人正狼吞虎咽地吃著盒飯,也有人躺在椅子上蒙頭大睡。

一個穿桔紅色毛衣的男人正一邊抽煙,一邊談笑風生著。別小諾開始的時候還以為他在和身邊的人說話,后來才發現,那人正和網上的什么人聊天。別小諾聽見那人說,他住在二樓,從窗戶里可以看見外面的一棵碩大的櫻花樹,窗前有一條狹窄的通向遠方的路。這沒什么好奇怪的,這地方的路總是這么窄。有二輛汽車迎面開了過來,看起來幾乎要撞上了。但是別擔心,它們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便安全地讓了過去。那個男人說,這個看起來有點平庸的地方其實有個非常美麗的名字,叫富士見。之所以叫這么個名字,據說是因為從這里可以看見富士山。不過,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現在,即便他睜大眼睛向遠處看,依然什么也看不見。

男人說話的聲音很大,但是網吧里似乎并沒有什么人對他說些什么感興趣。別小諾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忍不住有些疑惑,他在和什么人聊天呢?是一個女人么?那個女人與他是什么關系?那么,她知不知道與她聊天的這個男人現在正坐在一個骯臟的網吧里呢?

一個男人閉著眼睛盤著雙腿坐在椅子上,正跟著音樂在做什么隱秘的功法。一邊雙手合十,一邊輕聲地吟唱著。在離他不到半米遠的地方,一個瘦弱的年輕男人正戴著耳機看A片。很快,年輕男人便離開座位,去了廁所。十分鐘之后,那人又重新回到座位上,戴起了耳機。別小諾看見那人縮著脖子,微微地打著哆嗦,臉上還帶著殘存的激情與厭倦。

表面上看起來,這里的每一個人似乎都在埋頭干自己的事,并不關心別人。但是,別小諾從網吧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放在門口的雨傘不見了。第二天,當她再次去網吧的時候,意外地發現自己昨天剛辦的一張上網卡上的錢已經全部用光了。網吧的管理員一臉茫然地看著她,說,這只能怪你的運氣不好,我不知道怎么會出這種事。

每天清晨,別小諾總是早早地起床,和周圍普通的上班族一樣,急匆匆地向車站走去。清晨的電車上,到處都是人。車廂里卻安靜得出奇,只能聽見偶爾的咳嗽聲。有人低著頭看報紙,也有人在手里把玩什么東西,更多的人只是一動一動地閉著眼打瞌睡。別小諾看見有人甚至一只手拉著扶手,也能沉沉地睡過去。有年輕女人正對著鏡子抹口紅,之后也像那些男人一樣,閉著眼睛假寐。只是女人的雙腳文雅地并攏著,手中的包也整齊地擺在膝蓋上。

晚上,別小諾總是很晚才回家。但是,無論怎樣晚,電車里依舊擁擠不堪。與清晨的電車相比,夜晚的電車總是彌漫著一股難言的躁動。喝得半醉的男人們攤手攤腳地睡著,晃動的頭顱不時碰到身邊的人。有人臉色緋紅,獨自微笑著。也有人站在電車出口處沉著臉凝視著窗外飛逝的夜景。一個男人忽然緊張地盯著自己的手表大聲喊了起來,十、九、八、七、六、五……引來眾人一片好奇的目光。很快,那個男人的身邊便空出一塊無人區。

只有電車報站的聲音依舊那么禮貌周全、優雅動聽,但是此刻聽上去,卻有點像催眠曲似的。別小諾閉著眼睛側耳傾聽著,很快便有了睡意。

終于到站了,別小諾隨著人流向車站出口處走去。身邊到處都是人,卻聽不見有人說話,耳邊響起一片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人群自覺地排成整齊的隊伍,就像是有一個看不見的隱秘的人在指揮著他們,一級級地朝著有光的地方走去。別小諾走在他們中間,常常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想用一個什么詞來形容這種感覺,卻怎么也找不到合適的。別小諾發現,可以用世界上最偉大的字眼,也可以用最恐怖的詞匯來形容她身邊的這些人。可是,無論是偉大還是恐怖,卻都是與自己無關的。而且,對于身邊的這些人來說,她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外國新娘而已,而且,就連她的新娘身份也有些讓人生疑。或許,她早已經被那個有名無實的丈夫拋棄了也未可知。雖然她還不能確定,但這卻是極有可能發生的。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現在在周圍人的眼中就是一個沒有身份、沒有名目的莫明其妙的人。對于這樣的人,誰會在乎她,又有誰會在意她的感覺呢?

于是,那種巨大而空洞的、揮之不去的孤獨感又慢慢浮了上來。別小諾忍不住有些詫異,她原以為自己一離開小鎮,就等于是把過去拋在了身后。別小諾一點也沒有想到,過去的一切就像是她后背上的那顆黑痣,早已經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它們步履敏捷,精力旺盛,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早已悄悄尾隨著她,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國度。在她還在左顧右盼、彷徨不知所措的時候,它們早已在不遠處等著她,嘴角掛著微笑,眼中蓄滿倦怠,一副悠然自得、勝券在握的模樣。

難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么?

別小諾發覺,自己從小到大似乎就從沒有愛過誰,也沒有被什么人愛過。就連父母,別小諾也不太能確定,他們是不是曾經寵愛過自己。等到長大成人之后,似乎也沒有什么人讓她刻骨銘心過。那幾個曾經與別小諾關系親密的男人,都像是初春微涼的寒風,刮過之后便永遠消失了。別小諾雖然也曾傷心失望、痛哭流涕過,其實心里并沒有多少痛苦和怨艾。現在,有時她甚至都想不起他們的名字。在別小諾的記憶中,他們早已與那些逝去的歲月混雜在一起,變成了灰色背景上一個個模糊不清的斑點,閃爍著卑微暗淡的光澤。只有許多年前的巫加越,偶爾還會在她的夢中出現。當年那些蝕骨的羞辱經過歲月的稀釋之后,早已經消失殆盡,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淡漠。別小諾坐在午后的陽光下,冷淡地回想著當時的種種細節,就好像是在回憶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在那些獨自回憶往事的日子里,別小諾忽然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她以前一直以為是巫加越改變了她,別小諾身邊的每一個人甚至連她自己,都是這樣認為的。可是,這其實只是個誤會。別小諾發覺,即便當年沒有巫加越,她的人生也早已經注定了。她永遠也無法像小鎮的姑娘們那樣,安靜知足地生活。不是她不能,而是她根本就不愿意。在離家出走的那些年,別小諾其實有過許多次機會,把自己的生活安置好,是她自己主動放棄了。雖然后來也有過后悔的時候,但是下次再遇到這樣的機會,還是會猶豫著。而機會就在她的猶豫中悄悄遠去了。有時,連別小諾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而且,這樣的猶豫又有什么意義呢?現在看起來,一切幾乎有點像是個陷井。她的出走、拒絕和等待,只是意味著一個巨大而空洞的陷井——嫁給從未露面的森村,繼續讓自己墮入不可知的無用的混沌之中,繼續著與往日相同的難耐的等待。

別小諾正坐在上野公園的湖邊長椅上低著頭想心事,忽然聽見有人在她身后說話。開始的時候,她甚至連頭都沒有回。可是,那人就在她耳邊說話,而且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別小諾轉過臉去,看見有個年輕的黑人站在自己身后,正指著面前的不忍池中的水鳥,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別小諾搖了搖頭,向那個黑人笑了笑,結結巴巴地說,すみません、わたしは日本語が少ししかできません(對不起,我只會一點兒日語)別小諾原以為那人應該轉身離開了。可是,他卻在椅子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黑人有時說日語,有時說英語,為了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還夾雜著連續不斷的手勢。那人告訴別小諾,他叫杰森,是個美國人,在東京的一家電氣公司上班,業余時間喜歡打游戲和看電影。那人還說了一些別的什么,可是別小諾卻大都沒有聽明白。別小諾一點也弄不懂,他為什么要坐在這里,又為什么要和她說這些呢?忽然,那人湊近了些,又說了一句什么。那人離得實在太近了,這讓她覺得很不習慣。別小諾把身體往后退了退,誰知那人卻不依不饒,又湊近了過來,還殷勤地伸出手,幫她捉衣服上的毛絮絮。別小諾這才發現,自己早晨新換的黑色風衣上,竟然有這么多的毛絮絮。這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忍不住說了聲謝謝!

那人抬起頭沖著別小諾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然后繼續勤勉地捉起了毛絮絮。剛捉完一個,又發現了下一個,于是趕緊再去捉。他的動作讓別小諾覺得十分滑稽有趣,臉上不覺露出了笑容。那人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信息,于是又湊近了些,問,どちらに住んでいるの(你住在哪里?這一次別小諾總算聽懂了。局促地笑了笑,說了一個地名。那人猶豫了一下,說,遠いけど、今から出かければ間に合うと思うけど太遠了,不過要是我們現在出發的話,還來得及)。說完,便站起身挽起了別小諾的手。

別小諾這才意識到,他一定是誤會她了,把她當成是一個需要溫暖和慰藉的寂寞女人,或者是一個妓女。這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電影院里陪陌生男人看電影時的經歷,忍不住有些羞慚起來。

那時候,在電影院的包廂里,有許多和她一樣的女人。包廂遮擋住了眾人的視線,交易就在包廂里的那張柔軟的紫色長椅上秘密進行著。黑暗中,陌生男人熟練地解開別小諾的胸罩,然后便在胸脯上粗暴地揉捏著。堅硬粗糙的手指就像是個理所當然的入侵者,千軍萬馬般地一路橫掃過來。有時,陌生男人還會有些特殊的要求,但總是會被別小諾十分堅決地拒絕。好在電影很快就放完了,等電影院里的燈光再次打開的時候,黑暗中的一切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暴露出灰敗不堪的本來面目。別小諾這才注意到,陌生男人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拎著一只臟兮兮的舊旅行袋,臉上滿是奔波勞頓的疲倦。別小諾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那件連衣裙已經穿了好幾天了,看起來有些臟。由于睡眠不足,一臉的暗淡與憔悴。陌生男人似乎也覺察到了這一切,匆匆丟下幾張鈔票,便頭也不回地一路遠去了。

別小諾忽然覺得有些厭倦起來,推開那個年輕黑人的手,說了聲對不起,便徑直站起身離開了。別小諾原以為,這次有些奇怪的遭遇就這樣結束了。可是,第二天當她在傍晚再次來到上野公園時,卻發現那個年輕黑人正坐在昨天的那張長椅上。看見別小諾,那人連忙站起身沖著她笑了笑。然后向長椅的另一邊挪了挪身體,意思是讓她坐下。

別小諾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那人告訴她,他已經在這里等了半個多小時了,還以為她不來了呢。那人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別的什么,別小諾也沒怎么聽明白,只是點點頭答應著,心里卻有些溫暖的潮濕慢慢地浮了上來。別小諾低著頭看面前的湖水,暗綠色的湖水在夕陽中幽幽地閃著光,里面模糊地印著兩個人的影子。別小諾睜大眼睛看水中自己變了形的臉。那是一張略有些扁圓的臉,皮膚很白,二只眼睛不大,卻是彎彎的。頭發蓬著,遮沒了大半個腦袋。像是知道自己不好看,本能地想要藏起來似的。別小諾一點也弄不明白,那人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呢?她身上穿的還是當初從小鎮帶出來的衣服,簡直不像樣子。鼓鼓囊囊的暗紅色防寒服,腋下和袖口都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現在已經是春天了,要不是傍晚還有些冷,這身衣服肯定就有點穿不住了。

那人從包里拿出一本書,對別小諾說,“日本語を勉強したいなら、教えてあげるけど”(你要是想學日語的話,我倒是可以教你)。別小諾點點頭,順從地跟著他一句句地念著。書上的假名和漢字,都是她以前就認識的。那人卻不知情,只當是自己教得好或是別小諾太聰明,臉上忍不住露出些驚異和喜悅。別小諾很想告訴他,這些以前自己都在小鎮的那個日語老師那里學過。可是自己的日語詞匯太過貧乏,無法表達情楚。于是,只是抬起頭笑了笑。

下一次,那人便丟開書,只是漫無目的地聊著。別小諾很快便愛上了這樣的閑聊。開始的時候,她還感覺有些吃力,但很快便應對自如了。原本對別小諾來說生澀無趣的日語,在交談中日漸變得溫婉美麗起來。就像是在籠子里關了很久的鴿子,搭拉著翅膀,渾身落滿了灰塵,原以為早已經不會飛了。沒想到一出籠子,卻忽喇喇一路飛了出去,只留下幾根翻飛的羽毛。

那人似乎也喜歡這樣的約會。每天傍晚總是早早在湖邊等著,直到天黑之后,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有時,兩人也會一起吃晚飯。也大都是在附近吃些面條、咖喱飯之類的,而且都是各自付帳。那人沒有搶著付錢,這讓別小諾覺著安心了許多。終于有一天,那人跟著別小諾一起上了電車。她開始的時候還以為他有什么事恰好與自己順路,也就沒有多追問。等到那人和自己一同下了車,別小諾這才感覺有些不對。

兩人肩并肩地向前走,誰也沒有說話。別小諾忽然憑空地有些緊張,四處張望著。這些天來,與這個年輕黑人在一起時,別小諾從沒有想到過森村,可是現在,照片上那個瘦瘦的穿西裝的男人忽然十分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別小諾忽然覺得,或許森村就在不遠處看著自己,她做的一切事都瞞不了他。這讓她頓時有些不安起來。別小諾也顧不得禮貌了,只是說了聲不行,推開那人的手便開始往前跑。

別小諾原以為他會追上來的,可是,他并沒有追。別小諾的腳步不由放慢了,心里忽然變得空落落的。她低著頭慢慢地向前走,能感覺到遠處年輕黑人的目光十分困惑地落在她的后背上。不知怎么,別小諾的心里忽然生出幾分不舍,忍不住有些憐惜起來。一件才剛剛開始的事,誰也說不清它會如何向前發展,便被她毫不留情地連根拔起。難道她連這點柔弱得可憐的溫情也承受不起么?那個年輕的黑人長得很好看,結實挺拔的身材,有一雙柔和漂亮的黑眼睛。而且,他還是個十分風趣、很有意思的人。別小諾一點也不討厭他,不僅不討厭,甚至有些喜歡。她知道他需要她,可是,難道她不需要他么?和他在一起,別小諾不是沒想過。可是,總覺著不太可能。因為太愉快,時時刻刻都像是離別一樣。現在,別小諾能感覺到他懷中那片溫暖的空虛,她真的恨不得立刻去填滿它。

別小諾停下腳步,轉過臉去。她很想回去找他。可是,身后已經沒有動靜了。那人不知什么時候,早已經消失在黑暗之中。別小諾嘆了口氣。這樣也好,那么,她就不需要再后悔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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