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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19年1月1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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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厚江: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提名獎獲得者 2019-01-17 10:06:53  發布者:  來源:本站

作者介:黃厚江,19582月出生于江蘇鹽城,基礎教育首批國家教學名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二級教授,國家教學成果獎獲得者,江蘇省語文特級教師,江蘇省首批教授級中學高級教師,國標本蘇教版初高中語文教材主要編寫者,省基礎教育教學指導委員會專家委員,省勞動模范,省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江蘇省中語會副理事長,蘇州大學碩士生導師。

對中學語文教學有全面深入研究,形成了鮮明的教學風格、獨特的教學方法和系統的教學主張,倡導的“本色語文”和“語文共生教學”在全國具有廣泛影響,獲得三項省政府教學成果特等獎。發表論文數百篇,應邀在全國講座數百場,執教公開課數百節,全國中語會等機構在各地組織“本色語文·共生教學”研討會數十場。


出版《語文的的原點-本色語文教學的主張和實踐》《語文教學尋真—從原點走向共生》等15部語文教學專著,以及學術著作《論語讀人》,長篇小說《紅茅草》獲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提名獎等。

 

●內容提要:小說寫了文革那個特殊的年代里一個鄉村少年的傳奇經歷。圍繞他的經歷展開了一連串曲折離奇、甚至有些荒唐的情節,也從一個兒童的視角表現了那個特殊年代的社會現實。小說以鄉村少年麻溜和小動物麒麟相遇、相知、互相慰藉和互相守護的傳奇經歷為主線,塑造了麻溜、美國在嘴子、麻雀子、月亮和胖桃等一批個性鮮明、經歷各異的鄉村少年形象,表現了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面對復雜的成人世界陌生、茫然甚至有些抵制的心理狀態,以及蘇北里下河地區獨特的風土人情,在反映人性復雜的同時,謳歌了人性的美好和淳樸,時代色彩鮮明,故事跌宕起伏,語言清新質樸,人物形象豐滿。



 

●《紅茅草》節選

 

24. 在大淖里發現了加寬的尸體

 

麻溜和媽媽還沒有走到淖邊,就聽到那邊人聲吵嚷。遠遠地傳來沈巧珍的哭聲。

“死鬼啊!你這一走,害死了我啊!我是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啊!”

麻溜和媽媽走過去,見已經到的人圍成了一個圈子。見他們娘倆,人們分開了一條道。加寬頭南腳北地躺在地上,除了臉和頭,渾身都是泥,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兩只手緊緊貼著身子,就像從下過雨的地里拔出來的胡蘿卜。一只腳光著,一只腳上有襪子,快要掉了,只有襪管還套在腳上。臉色煞白煞白,深凹的眼窩顯得特別刺眼,以前總是顯得憂郁的兩個眼睛緊緊閉著。

霧還是很大,一陣陣怪獸似的從蕩里邊奔涌而出,迅速彌漫在人們身邊。即使靠得很近,也看不清別人的臉。

沈巧珍癱在加寬的頭邊上哭著:“死人哪,死人噯。這深更半夜的,你一個人到處跑什么?你這短命的鬼啊!你把我扔下來,叫我這日子怎么過啊?”哭聲很是凄慘,每句話的最后一個字都拖得很長,最后還要從喉嚨里發出越來越細的含糊的聲音,然后在喉嚨里打一個嗝停住。哭完一句,就擤一把鼻涕,用力一甩,再把手在衣服的門襟上擦一擦。歇一會,再接著哭說。

麻溜媽媽一見加寬的尸體,也就眼淚千瀧,想說什么又沒有說。過了半天說了一句:“我這可憐的兒噯,你怎就這樣的死場呢。白發的老子白發的娘還在,你怎就半句話不留一撒手走了呢?”說著,已是泣不成聲。

九佬他們幾個人渾身是泥地站在一邊。

“這人活在世上,誰不憋屈?像你這樣,還不個個走這條路。”九佬抹抹手上的泥說,剛才是他在腰里捆了繩子讓別人拉著去把加寬拔出來的。

“說來說去,他就是個迂子。可見,這書是害人的。”和九佬一起幫人家抬棺材的三寶說,“讀書的人,就是想得太多。不像我們,有飯吃,有覺睡,什么也不想它。人活著,不就是個吃穿二字?”

“反正好死不如賴活。”

“你們幾位,這樣說是什么意思?好像我家加寬是自己尋這條路的?”沈巧珍聽人們這樣議論,停下哭泣抬起頭說。

“你就少說句把吧!”麻溜媽媽制止她,“都這個時候了。”

“人都死了,還談什么‘意思’?”尼赫魯翻著白眼珠說了一句,他不知從哪來找來一張臟兮兮的蘆席蓋在了加寬的身上,但不夠長,露出兩只瘦長的腳,兩個大腳趾長得特別刺眼。麻溜馬上想到莊子上用來罵人的話:“滂流尸的!”“蘆席卷子!”這些話說不上狠毒,有時候父母也用來罵淘氣的孩子。誰也不會想到加寬這樣老實的人是這樣的結局。

有人給加寬爺打了電報。第二天他爺、他媽媽和他弟弟都從上海趕回來了,他已經出嫁的姐姐當天就都回來了。

他媽媽一回來就抱著加寬的身子哭得死去活來。

“苦命的兒啊!我知道你心里苦啊!你有苦為什么不對你娘說吶?我知道你是屈死的,是別人算計死的。你怎就一點音信不留,叫你爺你弟弟怎么為你做主啊?”

很顯然,加寬家里人都懷疑,加寬的死和沈巧珍有關,甚至和癩忠武有關。可是卻沒有一點證據。但加寬的爺和弟弟加宏還是到公社里去告了狀。公社里派了一個穿制服的人和大隊里的民調干部八爹爹一起細細察看了加寬洗干凈的尸體,說是只有額頭有一點點擦破皮的輕傷,但不是致命的傷。其他沒有任何傷痕,肯定不是別人害了他,是他自己夜里閑逛陷進了淖里的泥潭。

加寬媽媽和爺還是不肯放過沈巧珍,但也不知道如何處治她。就在收殮前的一天夜里,沈巧珍娘家來了人,悄悄將沈巧珍接回了娘家。

那天加寬入殮的時候,麻溜看到了金寡婦的三女兒金小三子,兩只眼睛都哭紅了。麻溜也覺得她長得真好看,心里想,加寬哥哥如果娶了她,肯定不會這么早就死。

 

 

25. 麻溜和麒麟的一次報復行動

 

這些天,麻溜一直像丟了魂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事情,能不能證明加寬哥哥的冤屈,更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別人。他怕自己說了也沒用,而他確實也真說不清楚,因為他什么也沒有看到。他也奇怪加寬回去以后,家里怎么會那么安靜;更奇怪為什么他半夜要走到淖里去。但麻溜心里相信,加寬哥哥的死,和白天賴忠文到他家里去一定有關。她相信,沈巧珍也一定知道。麻溜決定要采取行動,要報復賴忠武、賴忠文兄弟。

可是,怎么報復呢?他還沒有想到主意。他想和美國嘴子商量,但這種事還是不告訴別人的好。當然,月亮更不能說。如果她一告三姑奶奶或者自己的媽媽和爺,一切計劃都會落空。

晚上,他關好小院子的門,將麒麟放出來吃草玩耍。他沒有心思和麒麟做游戲,任由麒麟從他身邊蹦過來蹦過去。

融融的月光灑在院子里,非常寧靜。屋后幾棵大槐樹的影子,濃濃的遮住小院子的一大半。麻溜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想心思。調皮的麒麟,總是一會兒來拱一拱他,一會兒來蹭一蹭他。也許它一個人玩太無聊了。過了一會兒干脆也依偎在麻溜身邊不再動。麻溜用手摸摸它后腦勺的毛,便有點舍不得它。于是站起身來陪它玩。

“麒麟,沖!”麻溜一指槐樹根下爺挑泥的泥兜,它就沖過去用頭對著泥兜拱幾下,扯幾下,再銜在嘴里甩幾下。

“麒麟,來!”麻溜一招手,它就幾下蹦到麻溜的身邊。

“麒麟,滾!”它就伏到地上,先向右邊打幾個滾,然后再向左邊打幾個滾。

“麒麟,翻!”它就把圓圓的鼻子先靠著地,然后一抬屁股一個前翻,一抬屁股一個前翻。能連續翻好幾個。

“麒麟,拜!”它就把兩個前腿抬起來,用兩個后腿直立起來走路,兩個前爪還合成作揖的樣子,不停地拜。

“跳!”它就一蹦一蹦地向前,每次都能蹦好幾尺遠。

看著麒麟一個個機靈的動作,麻溜突然有了報復癩家兄弟的主意。他為自己的想法很得意。

很快,機會就來了。

那天下午,麻溜正在地里薅秧草,聽到大隊的大喇叭里很興奮地在喊:“廣大社員請注意!廣大社員請注意!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一個好消息!公社放映隊今天晚上來到我們大隊放電影。請廣大革命群眾晚飯后到大隊部的廣場上看電影。”

“是個好消息!”麻溜自言自語地說。

對何淖莊的年輕人來說,一年來一次的公社的電影船帶來的是過年之外的最大的快樂。一得到消息,大家就開始興奮。挑泥的不再覺得泥擔子沉重,割麥的會覺得鐮刀像剛磨過一樣鋒快。大家都在心里盤算著晚上和誰一起去,和誰坐在一起。有人已經約好了平時沒有機會見面的情人在電影場之外的哪個地方幽會。甚至有人高興得不敢相信:“不可能!肯定是有人撒謊騙人的。”直到有人指著大隊部門口廣場上已經樹起來的一丈見方的白色大屏幕,不敢相信的人才心里踏實:“嘿嘿。看來是真的要放電影了。”大家遠遠地看著兩根竹竿上掛著的方方的大銀幕,恨不得太陽一下子就掉下去。大家互相打聽著電影的名字,是不是打仗的電影,有沒有看過。那時候,大家都不關心電影的演員,只關心電影的名字和內容,甚至只關心內容,連名字也不關注。看過之后,就是說:“今天電影真好看。——從天一直打到尾。”“他媽的小日本鬼子真壞!”“國民黨就是不經打!”

太陽還沒有落山,就有孩子光著上身,穿了一件手工做的大褲衩,搬著凳子去搶占有利的位置。有的人拎著一張小凳子,有的扛了一條長凳為一家人占位置,也有的一個人搬了幾條凳子為別人搶占位置。放電影的人先在打谷場合適的地方挖個坑樹一根桿子。在桿子前擺一張八仙大桌子。放映機便都擺在桌子上。在桌子的正前方樹兩根桿子掛上熒幕。于是桌子前和熒幕之間自然便是最好的位置。先來的人便占領這一塊地方。來遲的人,有的就坐在前面的地上,有的則站在坐凳子的人后邊,再后邊的人就站在凳子上,甚至有人就坐到熒幕的反面。太陽一落,人群就吵吵嚷嚷地從四面八方的小路上趕過來。人越來越多,小路上就挨挨擠擠,有時候為走路也會鬧出矛盾,甚至在過橋的時候有人擠得掉進了河。本大隊的人,除了身體不好的,除了年紀特別大的,除了有特殊事情的,大家都不會放過這樣難得的機會。鄰村的人也會趕過來,有的人為了看一場電影,能跑七八里地,有的人能連續幾天趕到鄰近的七八個大隊,同一部電影看七八遍。

平時麻溜總和他的幾個要好的小伙伴們一起去看電影。他們一般不會搬凳子,因為他們很少坐著看。電影開始前,他們都會到處逛蕩,看看有什么熱鬧可看。因為看電影也是各個莊子的年輕人展示實力的時候。遇到互不服氣的,則要比試一番。但那是很君子式的比試,很有古人交戰的風度。首先要說好是摔跤還是打拳。一般都是一對一,雙方都不會亂來。更不會有人暗中下黑手,或者一擁而上。麻溜是少年中的高手,只要他從電影場上走過,就有人在背后指著他小聲說:“那是麻溜。”麻溜裝著沒有聽到,身邊的伙伴們便非常自豪,擺出很得意的架勢。一直到幻燈片和新聞片放完正式電影開始,他們才會找一個地方站下來看電影。如果電影喜歡,會安安靜靜地把電影看完。這時候月亮會讓麻溜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凳子不大,兩個就擠一擠坐。美國嘴子他們會在后邊做著鬼臉。可麻溜一回頭他們就不敢了。月亮說不用看他們。如果電影不是自己喜歡的,不是打仗的或者打得不激烈的,他們就會不再看。電影不看了,他們或者就在電影場四周閑逛著,或者就會找一個地方練習摔跤打架,有時候會吸引很多人來圍觀。也有時候他們會搞一些惡作劇。有一次,他們幾個人提前離開電影場。不知誰的主意,學習電影里游擊隊的做法,將電影場四周的幾個橋的橋板都掀進了河里,說是“把鬼子困死在電影場上”。電影散場之后,很多人都找不到回家的路怎么走,也有的繞了很多路才回到家。后來知道麻溜參與了這件事,爺便認定是麻溜帶的頭,用栽秧用的濕漉漉的繩子狠狠抽了麻溜的屁股。麻溜知道自己不該做這樣的“缺德事”,也記得不是自己的主意,但他只是忍著,堅決不說是誰的主意。

這天晚上,吃了晚飯,麻溜和美國嘴子兩個人一起去電影場,而且是等莊子上很多了已經走了才從莊子上出發。美國嘴子知道,麻溜自從掛過牌子之后便不愿意和很多人在一起。胖桃、麻雀子和五子他們也都不再來找麻溜。等他們到電影場的時候,人基本到齊了,已經在放幻燈片。方桌的周圍和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人。方桌后邊的那根竹竿上高高掛著的電燈泡放著十分耀眼的光。一群一群的飛蛾和蟲子在它周邊盤旋,不時有飛蛾和蟲子撞在燈泡上或者竹竿上“啪”的一聲落到地上。麻溜和美國嘴子悄悄來到電影場上。

“要找個地方坐下或者站下來嗎?”美國嘴子問。

“不用。兜一兜再說。”

于是他們便繞著電影場人群的外圍兜了幾圈。麻溜終于在人群中看到了癩忠武、癩中文的兒子和女兒,便說:“找個地方站下來看吧。”他們便在人群中擠出一條縫站定下來。那天放的電影是《智取威虎山》。等到座山雕和楊子榮開始對暗號的時候,麻溜說肚子疼,提前離開了電影場。美國嘴子要陪他一起回來,麻溜說,電影好看,你看了講給我聽。

于是麻溜一個人溜回了家。他抱著麒麟來到一塊玉米地里,伏在一條小路的邊上。這是癩忠武和癩忠文家的幾個孩子看電影回家必須經過的地方。麻溜找到了白天看好的位置。那里堆著一堆他白天弄來的細沙土。麒麟顯得特別興奮,不時用舌頭舔一舔麻溜的手,舔一舔麻溜的衣服,有時候還舔一舔麻溜的臉。一對圓圓的眼睛閃亮閃亮,骨溜溜地打轉,總是盯著麻溜看,似乎想知道今天帶它到這里來做什么事。

看著麒麟興奮的樣子,麻溜有點猶豫了。

本來他覺得自己想到了一個最好的主意。他為自己想到這樣一個好主意感到得意。但他現在覺得這樣做對不起麒麟。前一段日子,癩忠武曾經讓民兵班白天黑夜地捉鬼,可自從加寬死了之后,明顯放松了許多。白天幾乎看不到小六子他們幾個人到處轉悠了,晚上也是裝裝樣子而已,兜個兩圈就回家睡覺了。如果因為今天晚上的事,讓麒麟暴露了怎么辦?麻溜知道,癩忠武肯定能夠將今天的事和前一階段鬧鬼的事聯系起來,再一次大張旗鼓地捉鬼。肯定會讓民兵班成天成夜地四處捉鬼的。當然,他們不知道是麒麟,他們只知道是“鬼”。但那樣對麒麟很危險。

可是又能有什么辦法呢?麻溜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僅僅自己一個人肯定不行,找美國嘴子他們肯定也不行。自然也不能告訴月亮,如果她告訴了媽媽,計劃就破產了。而且麻溜也不愿意讓他們知道這樣的事情。麻溜覺得不能輕易相信別人,哪怕是美國嘴子。但是如果不報復癩忠武、癩中文,麻溜無法甘心。加寬哥哥那雙深深凹下去的眼睛始終在他眼前。他想起下雨天他和加寬兩個人躺在加寬的床上看著屋頂的籬笆,他想起加寬教他讀詩情景,他想起加寬進城為他賣回來的橡皮筋,……

也只能這樣了。麻溜還是下定了決心。他把麒麟攬在懷里。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保護麒麟,絕不能讓六子他們捉到麒麟,絕不容許任何人傷害麒麟。

不一會兒,電影結束了,電影場上傳過來一片喧嚷聲。天空中晃動著手電筒的光柱,人群很快分散到電影場四邊的各條路上。漸漸地電影場上不再喧鬧,燈光也漸漸熄滅了。看電影的人已經淹沒在黑色的田野中。一開始人群都是一隊隊的,然后再不斷分散。一起走進莊子的是一大隊人群,進了莊子之后便分散到一條條巷子里,不斷有人進了自己的家門。癩家兄弟是住在莊子西南角上的幾家零散戶。當初他們弟兄分家時,莊子里還是有起屋的墩基的,但他們為了養雞養羊更方便,就在莊子西南邊的樸刀匡地里選了墩基造了房。那塊地就像一個半島,三面是河,一面有一條路和莊子緊連著。路的兩邊都是玉米地。麻溜和麒麟就埋伏在路邊的地里。

癩忠武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癩忠文才有一個孩子,是個男孩,才幾歲。姊妹三個看了電影便一起回家。在莊子邊上和大家分開之后,姊妹三個便沿著那條路向自家的墩子走去。出了莊子,田野顯得特別黑,特別靜。三個孩子中年齡最小的一個是癩忠文的兒子,一下子離開了人群,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姐姐,我怕。”說著便蹲下不肯走。田野一片寂靜,不知名的蟲子偶爾發出幾聲鳴叫。遠處有燈光在天空閃動,螢火蟲在莊稼地上飄忽。

“鎖子,不要怕。你看,已經看到我們家的燈光了。”

鎖子抬頭一看,真的看到自己家中的燈光了,于是站起來身又向前走。

突然,右邊的地里傳來一陣恐怖的怪叫,有點像被卡住了喉嚨的牛,又有點像挨宰殺的豬,聲音低沉,尖厲。

三個孩子都停住了腳步。四周一片死寂。

過了一會兒,三個孩子又手拉手輕輕抬起腳步向前走,那怪叫聲突然又響了起來。三個孩子的腳步又停了下來,都蹲在那里不動。突然,嘩的一聲,在他們的頭頂落下一片沙土。接著又是嘩的一聲一片沙土,過一會又是一片沙土。中間還夾雜著一聲聲剛才那種怪叫。

三個孩子嚇得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可是接著什么動靜也沒有。就在他們準備起身再向前走的時候,一個小怪物從玉米地里蹦到他們的面前。三個孩子哇的一聲都哭出了聲,就連癩忠武家最大的女孩子也哭了起來。只見那小怪物一會兒四條腿走路,一會兒兩條腿走路,一會兒翻著跟頭向前,一會兒在地上打著滾,路邊的玉米地里也發出嘩嘩的響聲,好像有什么東西從里面很快地穿過。

三個孩子哭成一片,驚恐的叫聲,在晚間的田野里顯得很是恐怖。一會兒,那小怪物已經看不見了,只是偶爾還有一兩聲怪叫。可三個孩子還是不敢再走,就蹲在路邊喊著爺和媽媽,大一聲小一聲地哭。癩忠武老婆可能是看到孩子沒有回來不放心,也可能是聽到了孩子的叫聲,從家里找了過來。問了情由,見癩忠文的兒子嚇得眼睛發直,趕緊把他抱在懷里,一邊用手指在地上粘一點土,涂在孩子臉上,一邊嘴里念念有詞:“鎖子不怕,鎖子膽大!鎖子不怕,鎖子回家和媽媽睡覺。鎖子不怕,鎖子膽大!鎖子不怕,鎖子回家和媽媽睡覺。哦,鎖子回家和媽媽睡覺了。”然后抱著這孩子,帶著另兩個孩子向家里走去。那兩個孩子還一邊走一邊不時回頭看著。

“夜里走路,不要回頭看。越看,越怕的。人的肩頭有兩盞燈,鬼看到這燈是怕的。你一回頭,這燈就熄了。”

她這一說,兩個孩子更加害怕,拉著她的衣角緊緊跟著,一步也不敢拉下。

看著癩忠武老婆攙著三個孩子走回家去,麻溜心里覺得少有的痛快。他搞過無數次的惡作劇,可是他覺得這一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這是他最開心的一次。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情。或許,這才真正是拐子爹爹說的“伸張正義”。而且他決定這件事要永遠不告訴任何人。有些事情是只能由自己一個人做,也只能自己一個人知道,麻溜想。

天上沒有月亮。稀稀拉拉的星星,在遠遠的天邊向他眨著神秘的眼睛。他看看麒麟,麒麟也正抬頭看著他,對著他眨著那孩子一樣的眼睛。它似乎還很興奮,也很開心。麻溜把麒麟抱在懷里,用頭抵著麒麟的頭,用鼻子抵著麒麟軟乎乎的大鼻子。“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他輕輕拍拍麒麟的軟乎乎的鼻子。麻溜覺得從天開始,麒麟不僅僅是他的最要好的朋友,而且是他要好好保護的人。如果麒麟受到傷害,那就是自己的罪過。那是他絕對不能原諒自己的。


 

26.孩子被嚇,癩忠武再次組織民兵捉鬼 

 

賴忠武和癩忠文的兒子被鬼嚇出病來的事情,很快就在莊子上傳開了。

不僅是小腳五奶奶,很多人都相信莊子上又開始鬧鬼了。本來加寬的死,就有人說是鬼把他攙進了淖里。現在三個孩子親眼所見,于是鬼的事越傳越像,越傳越真,甚至有人建議請個大神來莊子上除妖。

“這鬼也太膽大了!居然敢嚇唬民兵營長的孩子!”也有人私下里說著風涼話。

但癩忠武并不相信是鬼。

“請什么大神來除妖!那是牛鬼蛇神!那是封建迷信!我們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從來不相信這一套!”他決定一定要抓住這個“鬼”。

他又把武裝民兵班集中在學校的操場上訓話:“什么鬼不鬼的?我們共產黨人是不信鬼的!我們敢與人斗,敢與天斗。與天斗,就要與鬼斗!與鬼斗,就是與人斗。這一次,我們要加強力量捉鬼。一定把鬼抓住!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以六子為首的幾個民兵斗志昂揚,回答“有”的時候,六子還把那把步槍舉了舉,就像真的要上戰場一樣。

“我們無產階級專政是強大的。大家千萬不要害怕。我要告訴大家,我已經勘察過現場。現場的腳印說明,那應該不是鬼,那是人。因為鬼是沒有腳印的。是有人在背后操縱著這鬼。”

他沒有說完,下面幾個民兵就開始七嘴八舌地小聲議論,看來他們是不怕鬼的,但似乎有些怕人。

“有人,大家更不用怕。大家相信,階級敵人總是一小撮。他們是見不得陽光的,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里搞破壞。我們有廣大群眾的支持,我們有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大家有什么害怕的呢?”

“不是說看見了四條腿的怪物么?”民兵中的大兔問。大兔說完話,還吸溜一下嘴唇,他的嘴有點像兔子。

癩忠武的確看到了四條腿的動物的腳印,而且他反復研究也弄不清楚是什么東西的腳印。但他沒有把這些告訴民兵們。

“大兔,你害怕不害怕?你參加不參加?你害怕,你不要參加,明天還去挑河泥。”癩忠武很平和地問。

“我參加!我不怕!”大兔說著,還把左腳跟和右腳跟靠一靠,兩只腳墊了墊,盡管那雙黃球鞋要是不用繩子扎,鞋底就和鞋幫就分家了。

大家都知道站崗巡邏肯定要比挑河泥輕松,挑著兩糞桶污泥在水田里走,可不是個輕松的活。而且參加了這樣的任務,說明政治上是可靠的,也說明自己是受到癩忠武信任的人,將來有個什么事情要和癩家打交道就好說話多了。

接著癩忠武就布置如何站崗,如何巡邏。都是和上次差不多,就是強調白天夜里都不能有一點放松。

麻溜伏在學校的圍墻上,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

 

 

27.麒麟忽然不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麒麟竟真的不見了。

麻溜想都沒有想,就去找美國嘴子。美國嘴子正在打擺子,睡在床上,身上蓋著兩條被子。

“麻溜找金貴有什么事?”

美國嘴子的媽媽問。金貴是美國嘴子的大名。

“沒什么事,看看金貴,五媽。”

美國嘴子和麻溜平輩,他爺排行老五,麻溜就叫他媽媽五媽。

等美國嘴子的媽媽去地里拔菜,麻溜用手撥開美國嘴子差不多蒙在臉上的被子,說:“麒麟不見了。”說吧,兩眼緊緊盯著美國嘴子。

“什么?麒麟不見了?”美國嘴子忽地拗起頭,很快就把半截身子鉆了出來,“你以為是我?”

“其他沒有人知道。”麻溜說著,仍然盯著美國嘴子看。窗戶很小,隔墻板上都熏黑了,房間里很暗。美國嘴子的臉上蒙著一層灰色,額頭上有滲出的汗,眼睛顯得很沒有精神。

“我肯定沒有說,沒有對任何人說。”美國嘴子看著麻溜的眼睛說。

“我相信你。”麻溜本來以為一定是美國嘴子告訴了誰,不知什么原因,現在他相信他沒有告訴別人,“你躺下吧。剛剛開始出汗。”

美國嘴子躺下了,干咳了兩聲,說:“你再想想,還有誰知道。”

 “難道是我爺?”麻溜說。

“他曉得?”

“他曉得。”

那是美國嘴子看到了麒麟之后的第二天晚上。

半夜里,麻溜又悄悄起床,來到小院子里,關了院子的門,把麒麟放了出來。麒麟吃了草,在小院子里撒歡。一會兒蹦過來,一會兒又蹦過去,一會兒在麻溜前面用鼻子蹭蹭他的腳,一會兒在他后面用頭拱他的腳后跟。麻溜正想用兩只手搭著它的前腿,讓他用兩只后腿走路,只聽樹棍門吱呀一聲。麻溜一掉頭,是他爺披了衣服站在他身后。

“他們要抓的就是它?”爺問。

“嗯。”麻溜用哀求的目光看著爺。

“癩中武家的幾個細的是你嚇的?”

麻溜不說話。

“讓它去吧。留著會惹禍的。”

“他們會,會打死它的。”

“你留不住的。”

麻溜不說話,看著他爺。

月光很不明朗,在爺的臉上留下一片影子,麻溜看不見爺的眼睛,連爺臉上的神情也看不清。爺走近看了一會麒麟,用手托起麒麟的下巴,盯著麒麟的眼睛看了看,麒麟也不陌生,任由爺擺弄,像是很熟的樣子。

“倒是個靈物。”爺說,“早點睡。”說罷,也進屋困覺去了。

難道真是爺出賣了麒麟?麻溜問自己。

美國嘴子將自己的被頭在下巴下塞塞緊,可能是剛才折騰了一下,他渾身發抖:“會不會麒麟自己跑了?”

“不會。”一發現麒麟不見了,麻溜就這樣想過。可是他看了,那么大的樹根,麒麟拱不開的,再說,這么多天,麒麟也沒有想出來過,而且那樹根離開洞口那么遠,肯定是有人搬開的。

晚上吃過晚飯,趁爺上茅缸的時候,麻溜走過去,說:“麒麟不見了。”

他爺吃了一驚:“什么麒麟不見了?你不是——”

“是那個麒麟,是……”

他爺明白了:“留不住的。不要惹事。”

“它哪里去了?”

“讓它去吧。”

“它哪里去了?”

“讓它去吧。”

爺不再說話,吧唧吧唧地抽著煙,煙頭的火很快活地跳,爺用大拇指頭按了按紅紅的煙鍋,又接著吧唧吧唧地抽。

麻溜不再說話,也不洗腳,一個人跑到廚房屋北頭的小房間的糧柜上,拉了一條被子蒙著頭躺下。媽媽叫他洗洗腳,他裝著沒有聽見。

過了一會兒,爺來了。又裝了一袋煙,一邊吧唧吧唧地抽煙,一邊說:

“人不能充雄。能挑八十斤,就挑不了一百。”麻溜什么也不響。

“這世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爺年輕時候,也不是慫人。”吧唧吧唧,煙鍋里的火一閃一閃……

“誰不想做點事情。——結果,你看,連累你哥兵都當不成,想學個木匠,也不讓,只能自己在家里瞎搗鼓。——欠了多少人情才算同意了。”麻溜還是什么也不響。又是一陣吧唧吧唧。煙鍋里的火一閃一閃的……

“你人小,可爺知道你心雄。”吧唧吧唧。煙頭紅紅地閃。麻溜還是什么也不響。

“可世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你爺年輕時候,也有過一番雄心,最后……——讓它走吧。它自有它的命……”

麻溜還是什么也不響,爺以為他睡了,就自己回屋子去睡覺。

第二天,大人們都出工了。月亮來了,她告訴麻溜,麒麟果真是被爺送走了。

“麻溜,你最近干壞事了吧?”月亮一來就問。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圓圓的月亮,但像審訊犯人似的盯著麻溜。麻溜第一次發現月亮的睫毛這么長,就像是假的。麻溜說:“月亮,你的睫毛是假的吧?

“別打岔!你聽話不聽話?你不聽話,重要的事情我就不告訴你。”月亮說,眼睛又變成了彎彎的月亮。

于是麻溜就告訴了月亮遇到麒麟的事,嚇唬癩忠武的幾個孩子的事,還有麒麟的所有事,并且叮囑月亮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怪不得你們家小院子里最近不大正常。”月亮說,“那昨天晚上三舅舅送走的一定是麒麟。”

“什么?你看見了?”麻溜急切的問。

于是月亮告訴麻溜,前天半夜她媽媽肚子不舒服,她去找陳良醫,在路上遇到了麻溜爺,懷里抱著一個東西,一身的斑點,像狗又不是狗,像羊又不是羊。月亮估計是麻溜弄回來養的什么東西,他爺不讓他養在家里就送走了。

知道是爺送走了麒麟。麻溜真的很生氣。

 

28.麻溜爺是個能夠怕事的人

 

都中午了,麻溜還沒有起來。麻溜在生爺的氣。如果是往常,爺早就掀了他的被子:“太陽都嗮到屁股了!還不起來?”說不定還照著屁股就是幾個巴掌。可是今天爺就像不知道麻溜還沒有起來。

麻溜從小就怕爺。

因為調皮惹事,麻溜經常挨爺的打。小錯誤,瞪瞪眼;大一點錯誤,一個蔥根(用巴掌拍頭的后腦)打過去,或者一腳屁股。再大一點的錯誤,就用繩子抽。莊子上,每個爺都打孩子。但人家用棍子打,隨手一根樹棍或樹枝,掄起來就打。但麻溜爺從不用樹棍或者樹枝,他總是用繩子,打哥哥是這樣,打麻溜也是這樣。爺從來不打姐姐。姐姐是女孩子,姐姐又很乖,從小身體又不好。麻溜挨打最多,因為麻溜調皮,總是闖禍,還因為麻溜挨打從不花招,不認錯。只要自己錯了,麻溜任由爺打,不躲,不哭。如果他認為自己不錯,他就會反抗。

但麻溜知道爺喜歡自己。爺一直跟別人說麻溜像他。爺進城總是帶著他。那時候要節省一點糧食進城賣掉,家里作其他用處。爺總是天蒙蒙亮就挑著糧食進城,也總是讓麻溜跟著。

爺的身材不是很高大,不像麻溜的大伯。但干農活是個難得的好手。堆草堆,占糧食,揚場,全大隊都聞名的。他堆的草堆,又大又圓,幾個人一起把草送到他腳下,草在他的鐵叉下是那么柔順,服服帖帖。草堆于是越堆越高,他自己也漸漸高起來。麻溜在下面看,爺就像站在云里邊。讓麻溜想起一首兒歌:“稻堆堆得圓又圓,社員堆稻上了天。撕片白云揩揩汗,湊上太陽吃袋煙……”爺堆的草堆總是又圓又高的,而且樣子好看。所以麻溜很得意。最讓別人佩服的是麻溜爺堆的草堆下雨天不漏,而且樣子還是那樣好看,像個寶塔,也像個蘑菇。生產隊里的大牛皮總是不服氣,可他堆的草堆一下雨,頂子就陷了下去,四周不潮,中間都是爛的。麻溜爺堆的草堆頂上就像是屋子的頂,滑溜溜的,每根草都是順著的,水總是順著麥秸或稻草淌到了地上。

何淖莊的人都知道:“女人的肩,男人的锨。”意思是,看一個女人是不是能干,就看她能不能把一個褂子的肩補好;看一個男人是不是能干,就看他會不會揚場。麻溜爺揚場那更是沒有人不服氣。——揚場就是用木板掀把稻子或麥子拋上天空,借助風把干癟和飽滿的稻子麥子分開。——他一抬頭就知道是多大的風,該使多大勁就使多大勁,該向上風迎多少就迎多少。等他揚完一個麥堆或稻堆,那地上一層一層,清清楚楚,最上邊是土塊瓦礫,然后是飽滿的麥子稻子,下邊是干癟的麥子稻子,最下邊是草葉和麥芒。

麻溜爺也是隊里育秧苗的好手。育秧是生產隊里非常重要的事,影響這一個秋季的收成。育不好,秧苗不夠,就要花錢到外隊去買,甚至要到外地去買,如果買不夠,水田就要荒著,只能重新曬干,種種黃豆之類輔助作物。因此,從選種到浸種,從上窩到出窩,從做秧池到秧池的管理,一個環節也大意不得,隨便哪個環節都可能使秧苗遭災。種子上窩之后,是不能離人的。爺經常帶著麻溜睡到焐稻種的隊房里。夜里爺都要起來好幾次,從來不用鬧鐘。手伸到稻種里一探,就知道溫度是高了還是低了。高了掀開上面覆蓋的稻草,涼一涼,冷了灑一點溫水。而水溫爺一伸手就知道。

麻溜爺挑擔的力氣不是最大的,但挑擔的樣子非常好看。看上去總是很輕松,輕輕晃悠的扁擔,輕松的兩腿和腳步,以及微微晃動的身體,是那么協調放松。爺挑擔的號子,也是輕輕的,悠悠的。不像有的人挑擔,總是顯得很吃力,好像隨時就要扭了腰,就像扁擔隨時就要斷了似的。那號子更是難聽。麻溜最愛看爺換肩的動作,肩膀頭輕輕一抖,擔子就從右肩換到了左肩,輕輕一抖,就從左肩換到了右肩。麻溜想,將來一定要做一個像爺這么能干的農民。

進城之后,爺找一個僻靜處,將糧食擔子放下,讓麻溜看著。他自己在一只小淘米籮子里放上一點米,到河碼頭去,裝著淘米的樣子,和那些早起淘米的城里主婦們談賣米,談妥了,就帶他們過來秤米付錢。爺和城里主婦們秤米算賬付錢的時候,麻溜就會在巷子口兩邊張望,看有沒有工商所的人。爺總是用眼神夸贊麻溜的機靈。

莊上人老一輩人都說爺當年也是個人物。拐子爹爹就說過,你爺當年是方圓三十里第一個龍師傅。只是如今不興這個,如果當初……。當初什么呢?麻溜問,可是拐子爹爹就不再接著說。“你爺這個人,是個能人,可就是少那么一個氣。”過了一會兒,拐子爹爹又感嘆了一句。什么是氣呢?不便不再說。麻溜也不再問。

舞龍是這一代非常重要的活動。每年過年總要舞上個把月的。這一代,大多數村莊以前都有一條龍的。如果一個莊子,連條龍也沒有,這個莊子就會被鄰村瞧不起,莊子上的人也沒有面子,到鄰村去看,還會被鄰村人譏笑。

第八營是一條青龍,是九個人的。隔壁的李家墩子是一條白龍,是七個人的。離五里地遠的蔡家墩子是一條黃龍,是十一個人的。這一代的龍和別處有一個不同,就是總有一個拿龍釢的人。龍釢就是在一個直徑不到一尺的球狀的架子外面包上紅布。在這個紅布包的球中間穿一根能轉動的軸,將軸兩頭裝在一個鐵叉子的兩根杈頭上。鐵叉子接一個二尺來長的木柄。在木柄和鐵叉頭相接的地方會套幾個金屬的圓圈。龍師傅揮舞著這龍釢指揮著龍舞龍的人。一抖手中的龍釢,金屬的鐵圈就像鈴鐺發出響聲,既引起舞龍人的注意,也引起看舞龍的人的關注,而且還渲染了氣氛。舞龍頭的人要始終將龍頭的嘴巴追趕著龍釢,似乎總想一口將龍釢吞了。而龍師傅不僅要用龍釢引著龍頭,舞出好看的花式,而且要指揮整個龍身做出各式各樣的動作,什么跳龍門,什么捆龍索,什么十八滾,什么金龍翻身,什么金龍脫索,什么金龍如海,有幾十個套路,上百個招式。而要表演什么套路,出什么招數,全看龍師傅的揮舞的龍釢。麻溜最敬佩拿龍釢的人。

每年過年的時候,幾個莊子的幾條龍會聚到一起斗龍。那是過年的一次盛會,參加斗龍的莊子上的男女老少都會來。斗龍,一是看誰家的招數多,誰先沒有了招,誰家就輸了。最見功夫的,是幾條龍由一個龍釢指揮,同一個指令,有的做得出,有的做不出。做不出的,自然就輸了。比如,龍師傅龍釢一搖,做了一個動作——捆龍索,就是要把龍身打成一個復雜的結,就像是龍被一條繩子捆住了;龍師傅龍釢再一搖,做了一個動作——金龍脫索,就是要把龍身子打成的結一下子打開。技術不嫻熟的,有一個人出了差錯,就會一片混亂,總是打不開來。這個時候拿龍釢的,當然是公認套路最多、招數最多、最有權威的龍師傅。麻溜爺就是大家公認的龍師傅。可是麻溜沒有怎么看過爺舞龍的樣子,記得只看過一次,那時候還小,幾乎沒有印象了。后來就看不到了。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麻溜覺得爺一點也不像別人傳的那樣,甚至不像自己小時候覺得的那樣。除了生活做得好,真的什么也看不出。而且顯得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什么話也不肯說,總怕得罪人,還經常責怪媽媽會多事。

麻溜這樣胡想著,媽媽進來了。

“不要怪你爺。起來吃粥有事情。”

麻溜轉了一下身,還是沒有起來。

“起來吧。你也不是細小的了。——”媽媽似乎有點生氣了,接著又語氣軟和地說,“你爺最近很煩的。——不要再為難他——”

麻溜忽然想起最近家里氣氛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媽媽和爺總是在房里很審美地小聲嘰咕著什么。游神有一次還鉆進爺和媽媽的房間說了很長時間話。他臨出門的時候,媽媽跟在后面謝他。

“我們是幾十年的老鄰居。要說什么謝!所應,你們自己當心。我也是有半句沒半句聽到的。真不真,你們自己映當映當。”說完了,就一溜煙的走了。

難道爺真遇到什么事了?麻溜又想起麻雀子爺陰狠地說的那句話:“我是反革命。你老子是什么,回去問你爺!”

“爺到底是什么?”

“沒有什么事的。聽說有人想揪你爺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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