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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19年1月23日 星期三

當前位置: 首頁 >> 教師文學 > 教師作家 > 教育使我們富有,文學使我們高貴  文學滋養心靈,教育培養智慧
周曉波: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提名獎獲得者 2019-01-23 09:51:07  發布者:  來源:本站

作者簡介:周曉波,原名周毓滔,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邵陽市十一屆、十二屆政協委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江南時報》、《微型小說選刊》、《作家文摘》、《中國報告文學》、《湖南文學》、《朔方》等刊物,公開發表作品60余萬字。出版長篇小說《老夫子》等6部文學專著,200余萬字。獲邵陽市委市政府首屆文學藝術獎。短篇小說《索賠》獲湖南省報紙副刊作品一等獎,湖南省好新聞二等獎;《保險柜》獲中國報協城市黨報分會好作品三等獎。長篇小說《老夫子》獲湖南省作協重點作品;鳳凰網首屆原創文學大賽三等獎;邵陽市第七屆五個一工程二等獎;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提名獎;《邵陽晚報》全文連載,被評論界稱為轉型社會的“微型標本”。教育科研課題《農村中小學優質校園文化場構建的探索》獲湖南省第二屆基礎教育教學成果二等獎,教育部基礎教育教學研究成果三等獎。主編邵陽文庫《徐君虎集》、《劉長佑集》、《江忠源集》。

 

 

 

內容提要:《老夫子》講述一個鄉村中學教師王敏之的故事,運用點面結合的手法,成功塑造了老夫子的形象。他安貧樂教,真誠地獻身教育,成果顯著,現實處境中卻一無所有。囊中羞澀,上學途中為節約五毛錢車費被趕下車;小舅子新屋落成,被當做苦力使喚。時間精力都奉獻給學生,女兒淪為差等生,升學無望;妻子出軌,風雪之夜捉奸,臨陣退縮,唯有借酒澆愁;妻子離婚,嫁給有錢的商人。始終評不上優,晉不了職稱,為了職稱,被迫送禮,結果大病一場。被學生鄭娟秀暗戀,他堅守師德底線,不越雷池半步;和女教師李靈芝真心相愛,卻徘徊猶豫,錯失良機,分道揚鑣。為了中毒女童,慷慨解囊;主持正義被城管打傷,索賠只要對方認錯敬個禮;危房倒塌,為搶救學生壯烈犧牲。

王敏之是個具有豐富內涵與審美意蘊的底層知識分子典型,他的內外交困、痛苦掙扎,反映了商品經濟大潮對社會生態的腐蝕,堅守知識人格、人文理想和道德底線的人被視為異類、一根筋、擺臭架子,甚至被冠以老夫子的名號,成了茶余飯后消遣的對象,承受著強加于身心的巨大壓力。那些在灰色地帶如魚得水者反而處處得意,巧設名目收取學生費用的王主任和生活作風不檢點的關校長在以權謀私之余、雙方爾虞我詐之中,意外地因學校名列前茅的中專升學率而調任升職,與王敏之在教室倒塌時奮不顧身挽救學生壯烈犧牲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令人掩卷深思。

老夫子的短暫一生,折射出基層教育的困局,以及師魂墮落、利益至上的灰色校園生態,也管中窺豹式地揭示了爭權逐利的社會大環境。   

 

 

 

5

放學后,關海南獨自在校園里溜達,眼睛不時往楊菲菲房門口脧。楊菲菲出來,鎖了門,拉著兒子小毛,匆匆往校門口去了。關海南想跟上去,又覺不妥,走了幾步,踅身轉來,踱到廚房門口,見大師傅趙青山宰殺鴨子,就問:“肉球,今晚食堂吃鴨子?

“王主任請客。”

正說著,王松來了,揚著一瓶酒,嘻嘻道:“校長在這里,害我到處找。今晚,請你喝一杯。”

“開口笑,五星,好酒!”

“鄉政府招待縣領導剩下的,老婆給我拿了一瓶。”

“你老婆真好,你卻有理無理打她,沒良心!”

“天上落雨地上流,夫妻打架不記仇嘛。”王松嘿嘿地笑,關海南跟著笑了。王松將酒交給肉球,交代就近放在他房里吃,還得準備幾斤米酒。

吃飯時,劉承祖以及趙明東、向建標、仇學軍、唐立勤幾個畢業班班主任應邀前來,徐運清幾個年輕單身漢,聽說有酒喝,螞蟥聽到水響,不請自來。老師們打好飯,三三兩兩走了。王敏之來的時候,趙青山房里已經擺開,劉承祖喊他一起吃。王敏之答應了,打好飯又匆匆走了。

“老夫子怪得很,從來不吃別人的東西。”仇學軍說。

“不吃別人的,也免得招待別人,吝嗇鬼都一樣。”徐運清接口說。

“各人的性格和生活習慣不同,有人喜歡吃吃喝喝的熱鬧,有人不喜歡,這有什么奇怪?”劉承祖瞪了徐運清一眼。

開始吃飯了,王松將鴨的翹尾選給關海南,這是他的嗜好,沒吃到會生氣。關海南一口一個,打起包口吃得咕咕響,還用手捂住嘴,生怕漏了騷氣。一連吃了兩個,還有一個?王松將幾個碗翻遍了,沒找到。大家一齊動手翻尋,筷子在碗里打架。關海南咽著唾沫,圓鼓鼓的眼睛跟著一雙雙筷子轉動著。只有趙青山沒有動,他說:“別找了,我以為沒人吃,把一個翹尾丟到瓦背上去了,幸好有人告訴我,是校長的愛味,剩下的才沒有丟。”

關海南一聽,連說“可惜”,站起來走出去。大家不知校長要干什么,也跟著出來。只見關海南找來木梯,架在屋檐上,在柴垛里抽了根竹棍,爬到屋檐口,東張西望:“肉球,記得丟在什么方向?”肉球一會兒指這邊,一會兒指那邊,關海南爬上爬下,梯子移了好幾個地方,折騰得汗流浹背。

“肉球,到底在什么地方?”關海南有些生氣了。趙青山比劃著,說他這么揚手一甩,至于落在什么地方,實在搞不清,說著把腦殼一拍:“剛才屋背上有只大花貓,別是被貓吃了吧?”王松盯著趙青山:“是你這只饞嘴的胖花貓吃了吧!”趙青山的臉一下就紅了。大家才想起,鴨翹也是肉球的愛味。關海南下來,沮喪地丟了棍子。

回到房里重新坐下,王松端起酒杯笑容可掬站起來:“今天,畢業班挑大梁的精英都來了,明年新寨中學的希望寄托在各位身上,我代表學校先敬大家一杯酒,預祝明年捷報頻傳。”

大家都站起來,所有的杯子碰在一起。干了酒,落座后,趙明東給各位斟上,端著酒杯站起來:“我代表畢業班老師敬各位領導一杯,感謝領導對畢業班工作的關心和支持,我們一定盡心盡職,把這屆畢業班搞上去。”

大家干了杯,然后開懷暢飲,比劃吆喝,熱鬧非凡。可惜酒也少了,菜也不足,很不盡興。

散席后,王松邀關海南打麻將。關海南說:“我有點事,你們玩吧。”王松、劉承祖、趙明東、徐運清四個搓起麻將。向建標幾個旁觀一會,感到沒趣,相邀“鋸椽皮”(打字牌)去了。關海南站在走廊上,望著黑黝黝的連綿遠山,一雙清亮媚人的杏眼,從那厚重的暗影里浮出來,眨啊眨的。關海南按捺不住了,往樓下走去。樓梯很黑,找到路燈拉線,拉了一下,燈不亮,接連拉幾下,斷了。關海南氣惱地扔掉拉線,扶著光滑的水泥攔板,一步一步摸索著往下走。走了兩個“之”字,美人蕉的暗影聳在面前。他以為沒有臺階了,松了扶手,放放心心踏下去。誰知一腳踏空,身體向前傾倒,摔了個狗啃屎。還有兩級臺階沒走完,也怪他太心切了。

關海南爬起來,吐著嘴里的泥沙,門牙松動發痛,咸腥咸腥的。走到吊井旁,提了桶水洗手,兩個手掌被水一浸,針刺似的。忍住痛,捧水把口洗漱干凈。想要尿了,就往廁所去。站在廁所門口,卻不敢往里面走,黑咕隆咚的,熏人的惡臭逼面而來。關海南四處張望,沒看到人,急急走到操場里的苦楝樹下尿去。尿柱強勁地沖在沙地上,在寂靜的校園中發出很響的嘩嘩聲。這是很危險的,別人看到校長亂拉尿,成何體統?將烏龍輕輕搖動,尿兒散成雨點,微微的沙沙聲,聽起來有點詩意。正在痛快,冷不防一束雪白的手電光掃了過來。關海南心頭一驚,緊急關了閘門,褲襠一拉,手電光正好掃在身上。

“校長,觀夜景吧?”

“房里悶熱,出來透透氣。”

“這天氣真是的,只怕要下雨……”

楊菲菲進女廁所去了。關海南站在那里,尿道脹脹的難受,一股尿硬生生堵在里面,那滋味!他正望著廁所的黑門洞發呆,見楊菲菲出來,靈機一動,借了手電進廁所去了。掏出烏龍,發現內褲尿濕一大塊,幸好天氣熱,不覺得涼。站了良久,尿不出來,烏龍受了驚嚇,還在發懵。揪著烏龍不斷地搖晃,終于尿了出來,淅淅瀝瀝的一瀉,蛤蟆拉尿,頓時輕松。

關海南送電筒來,楊菲菲在給小毛洗澡,忙給小毛抹干身子穿上衣服,從床底下扒出個西瓜。關海南掃視一下,學校配置的簡易木床,辦公桌椅,陳設和其他老師沒有多少差別,不同的是,有個紅漆小方桌,四把小椅子,靠墻一把舊的長沙發。沙發對面墻角矮柜上,擱一臺黑白電視機。

關海南將電筒放在小方桌上,在沙發上坐下,掏出煙卷來抽。楊菲菲剖開西瓜,好紅的瓜瓤,胭脂一樣。挑了一塊叫小毛送給伯伯吃。小毛雙手捧了瓜瓤送到關海南面前:“伯伯吃西瓜。”關海南丟了煙卷,接過西瓜:“小毛真乖。”從口袋里摸出張十元鈔票,塞到小毛手里。小毛拿著鈔票很高興,看到媽媽使眼色,很懂事地把錢退了,不管關海南如何逗勸,始終不肯收。關海南放下西瓜,拉著小毛的手:“伯伯帶你去買糖。”楊菲菲阻止不及,關海南拉著小毛走了。

離商店還有二十幾步,關海南叫小毛站著不要動,自己獨個走進商店。薛正新正在清點鈔票,一抽屜的零碎票子,見校長來了,趕緊關了抽屜拿煙給關海南抽。

“老鐵,有什么好副食?

“自個吃,還是做人情?

“自個吃,三兩米常吃不飽,到了這個時候餓得慌。”

“買朱古力甜薄脆吧,這種餅好吃。”

“買一箱,多少錢?

“你老人家要,拿去吃吧,數什么錢。”

“這可要不得,許多人瞎嘀咕,說我關某得了你老鐵多少好處。”說著瞟了薛正新老婆一眼。胖女人紅了臉,忙轉過身,低頭和面灰。

“那就照進價,數二十塊錢。”

關海南數了錢,拿起那盒餅正要走,小毛走進來,叫道:“伯伯,伯伯,我來拿。”伸出兩只小手去接餅盒子。關海南遲疑一下,手不覺抬高了許多,對小毛微微一笑,走了出去。小毛突然受到冷落,眼圈一紅,要哭了。薛正新拿了顆紙包糖給小毛,小毛沒有接,低著頭走了出去。關海南在外面暗處等著,見小毛來了,去拉小毛的手。小毛用力一掙,跑掉了。

關海南加快腳步,緊跟著小毛走進楊菲菲房間,把餅盒送到小毛面前:“小毛,給你。”小毛沒有接,走到媽媽身邊坐下,咬著手指頭,茫然地望著關海南。“小毛,還不謝謝伯伯。”小毛把嘴嘟起,很不情愿地接過去。楊菲菲朝沙發另一端挪了挪,讓出一個空位。關海南緊靠著小毛坐下,打開盒子,拿出兩塊餅干給小毛。

“校長,你的手怎么了?”關海南這才看清自己的手掌,蹭去了好幾塊皮,紅肉絲絲的。“我這里有紅藥水。”楊菲菲給關海南涂藥水,濃郁脂粉香味熱烘烘的把關海南熏暈了。他餓虎似的瞪圓了眼睛,楊菲菲一雙杏眼,正好波光蕩漾地淹過來。關海南恨不得一下把楊菲菲的嬌軀攬入懷中,看到小毛奇怪地盯著,只好霸蠻按捺住。楊菲菲收好藥水,打開電視機,給關海南端來西瓜,順勢坐在關海南身邊。關海南邊吃瓜邊找話說,告訴楊菲菲,何林的工資照發,各種補貼等放了假再說,免得別人抵觸。楊菲菲自然千恩萬謝,感激不盡,一雙眼睛閹雞似的直往關海南臉上撩。關海南毛焦火躁,手一滑,捉蟆蟈似的把楊菲菲擱在沙發上的一只手握住。兩只濡濕的手摩挲著,糾纏著,像兩條交尾的蛇。

好一會兒,楊菲菲把手抽出來,催小毛睡覺,哄他說,放晚間新聞,沒有好節目。小毛堅決不肯睡,找來一本畫報,纏著楊菲菲講小狗乖乖。楊菲菲不耐煩地說:“不講,太晚了。”說著站起來,走到床沿上坐了,胸口明顯地起伏,兩眼火辣辣地盯著關海南。關海南被這目光罩住,全身的血液萬馬奔騰,但礙著小毛,只能死死挺住。“小毛,伯伯給你講小狗乖乖。”小毛把身子湊過來,攤開畫報。《小狗乖乖》只有圖形,沒有說明文字,關海南胡說八道。講著講著,小毛打起哈欠,很快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關海南丟了畫報,猴急地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楊菲菲……

 

9

 

王敏之下了車,謝過孫師傅繼續趕路。公路兩邊都是新修的樓房,瓷板貼面,豪華氣派。改革開放不到二十年,就冒出這么多的富人。內弟倪新祥靠承包建筑工地發了財,這些人又是怎樣發起來的?王敏之邊走邊想著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不一會就到了。六層高樓在斜陽中閃閃發光,很多人進進出出。屋前空地上,有個帆布大篷,里面一溜泥磚砌的灶,灶上擺著大鐵鍋,有個鐵鍋里碼著人頭高的木蒸籠。灶后是排案板,許多人在切菜。倪小艷低頭燒火,滿頭滿臉的汗水和鍋灰,幾絲亂發被汗水粘貼在額頭,模樣有點滑稽。王敏之走過去,從褲袋里摸出手帕要倪小艷抹臉。倪小艷說:“一點鍋灰,有什么要緊!”還是接過手帕胡亂揩了幾下。王敏之有點可憐妻子,大熱天的,誰愿意當這個燒火佬呢?

“你去休息一會,我替你燒。”

“燒火累不死人。你領到多少工資?

王敏之把袋里的錢掏出來,伍元以上的票子全給了倪小艷。

“只這么多?”倪小艷數了數,疑惑地望著王敏之。王敏之說小芹交學費借的錢扣了。倪小艷愁容滿面嘀嘀咕咕:“不知小蓉小飛他們拿多少?”

“我們無法同他們相比。”

“比是無法比,太少了,惹人笑話。”

“你身上有多少?

“賣香蕉的本錢是媽媽的,這段時間生意不好,只聚了三百塊。”

王敏之心想,不過拿三百吧。但他沒說出來,人情往來素來由妻子做主。岳母喊王敏之,叫他跟一輛四輪車去拖桌凳。

來到租桌凳的那戶人家,胖鵝似的女主人將桌凳數目點給王敏之,叫他打了收條,同司機擠眉弄眼上樓去了。王敏之一個人在四輪車上爬上爬下裝桌凳,累得兩眼冒金花。裝好后,高聲喊師傅開車,沒人答應,就往樓上去找。走了五六級坎子,猛然想起什么,忙踅身退了下來。過了一支煙工夫,司機打著哈欠走下來,自言自語說,這鬼天氣,坐著就打瞌睡。王敏之心里冷笑。

回到家,司機同別人抽煙聊天,王敏之站在車上,拿著凳子無人接。倪小艷過來幫著接下來,邊接邊說,昨天拖了一天的桌凳,還要拖,不知有多少客。桌凳全卸下,王敏之往新屋里搬。岳母告訴他,二樓三樓擺滿了,要上四樓。王敏之扛著桌凳經過大廳,看見兩桌麻將,男人一桌有王敏之兩個妹郎。大妹郎薛一坤是王敏之的老對手,十多年前,是縣運輸公司的司機,同王敏之爭奪全城有名的美人倪小艷,結果敗在王敏之手里,只得娶了二妹倪小蓉。近幾年,利用縣交通局局長的父親,承包運輸公司長途客車,倒賣石油、汽車指標,很快發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票子。這個時候,正豪氣地在桌上錘了一錘。這個王敏之懂,賭注加大了一倍。跟著錘的是小妹郎趙秀剛,開副食批發店的,據說家產過百萬。女人那一桌,有倪小艷的妹妹小蓉、小飛,兩人穿金戴銀,珠光寶氣。王敏之想起自己的妻子,慚愧不已。他默默地搬著桌凳,直到吃晚飯,桌凳才搬完。

吃飯時,妹夫妹妹向王敏之點了點頭,表示打了招呼。剛吃完飯,岳母又叫王敏之跟四輪車去拉酒。趙秀剛對司機說,他店里沒有開口笑酒,現在的酒席不上開口笑不像樣子,已經和林老板講好了的,只管去拉。說完,又打牌去了。王敏之跟車到林老板副食店拉了二十件開口笑回來,倪小艷帶小芹回家去,他就接了倪小艷的燒火佬。

到了晚上十一點,廚子師傅完成工作要回家,岳母與倪新祥走出來。岳母提了一竹籃糖果,除了王敏之,廚房里做事的每人一兜兜。倪新祥不管男女,每人一包精裝白沙煙,主事的師傅多給了一包。師傅走時交待,廚房要安排人守夜,怕有野狗。王敏之的確累了,身子散了架,準備提出回家,岳母安排守夜,他不好推脫,只好答應。

“我給你拿兜糖來,嚼著醒瞌睡。”

王敏之從岳母手里接過糖果,找了個涼快的地方坐下,剝了顆紙包糖慢慢嚼,就是嚼不出甜味,漿粑漿粑的,又苦又澀。夜漸漸深下來,汗透的衣服粘貼身上,膩膩的難受。手往脖子上抹,一卷一卷的汗垢隨即落下。麻將聲爆脆脆的刺耳,偶爾還有爭吵聲。他靠在墻上,仰頭去看那黑藍色的天空,閃耀著無數的星星,寶石似的,珍珠似的,紐扣似的——那就是郭沫若先生所描寫的街市?那就是牛郎織女提著的燈籠嗎?那至高至遠的光點,是怎樣的靈物?那深邃的慧眼,世界上的先知,正以閃爍的語言,無聲昭示著,人間的種種災難和無法預知的秘密。迷糊中,看見一只狗,一身黑毛像團濃煙,圓睜著星星般的眼睛,亮著獠牙,吊著紅紅的長舌頭,從天上向他直撲而來……

王敏之一驚,醒過來了。麻將聲消失了,到處靜悄悄的,頭頂那盞100W的白熾燈泡,滋滋地燃燒著。

雞叫第三遍,岳母起來,叫王敏之去躺一會。王敏之尋了張床躺下,鞭炮聲震天動地響,根本無法入睡。

 

10

 

岳母來叫的時候,王敏之好久爬不起。咬牙起了床,四肢酸痛得不知屬于何人。岳母安排王敏之到菜市場買豬雜,不管價錢高低一定要買到。王敏之騎了單車就走,眼前一黑,差點栽下來。立即剎住車下來,閉眼調息好一會,騎車趕到菜市場。賣肉的剛剛到,做豬雜生意的早就等著,王敏之無法靠近,便把價錢抬上來。人向利邊行,賣肉的一個個從生意人手里奪過豬雜,賣給王敏之。

王敏之回到家里,正同倪新祥結算,廚子師傅說,昨天忘了買辣椒粉,等會炒菜要用。王敏之立馬騎車去了。買回辣椒粉,師傅又說要買醋。王敏之又屁顛屁顛去了。買醋回來,大家都在吃面。倪小艷給王敏之端了一碗。王敏之一點胃口也沒有,霸蠻吃了些,然后幫著切菜。

賀火的親友陸續來了。不看別的,只看來客手里的炮火,就會明白客人的身份。有錢人一大盤,在街口響起來,拖著一路的彌漫硝煙,主人老遠接著了,迎財神似的迎進屋。沒錢的拿掛千響或五百響電光炮,走到新屋門口,抖抖索索扯開紅色包裝紙,用燃著的紙煙點起來,噼噼啪啪幾下響過了。主人在門口招呼一聲,遞上一支煙。要是遇上假冒偽劣產品,只出煙不冒火,偶爾“啪”的一聲打屁似的,客人尷尬得頭上冒汗,手足失措,主人的眉頭皺成一把鎖。王敏之知道,這種親戚都是岳父老家的。岳父老家在偏僻的農村,親戚是清一色的泥腿子。岳父在世時,岳母對這些窮親戚還能勉強接待,岳父去世后,沒打算同他們來往,她嫌那些傻里傻氣的鄉巴佬習慣,不說別的,那一腳板的黃泥,常把干干凈凈的地板弄得一塌糊涂,她就受不了。這次兒子進火,請帖一張也沒發到鄉下去,這些鄉下人不知從哪里打聽到日子,不通味地來了。王敏之最理解鄉下人,他們重的是情,認為這樣的骨肉親情,不來賀火說不過去。城里人重的是錢,這一點鄉下人也明白,平時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吵煩城里的親戚。

王敏之正在瞎想,倪新祥跑來對他說:“這些人真是,本來沒打他們的算盤,一下來了這么多,不是添亂嗎?桌子肯定少了,剛才打電話同人武部招待所講妥,要六套桌凳,你到街上叫臺四輪車拉回來。這是喊車的錢。”王敏之接過十元鈔票匆匆走了。

拉桌凳回來,準備卸車,街口的炮火煮粥似的。岳母忙叫師傅把車開過去些,別礙著。師傅立馬開過去十多米。鞭炮聲越來越近,王敏之抬眼望去,前面兩個人各端一盤石磨般的鞭炮,鞭炮后面的硝煙里,薛一坤和倪小蓉,趙秀剛和倪小飛各抬一塊鏡屏走過來。鏡屏里有四個百元鈔票鑲拼的大字,分別是“紫微高照”和“華堂生輝”。親戚鄰居聚集著看熱鬧,議論紛紛,說薛姐夫趙姐夫如何了得,那四個字至少也要八千塊錢。王敏之很不是味道,悄悄地躲開。

鞭炮聲靜了下來,王敏之要司機倒轉車,看到妻子和岳母在一個角落里嘀咕,岳母從衣袋里摸出一把鈔票交給妻子,說了幾句什么話,隱約傳來三個字:“別出丑”。王敏之不去管他們的事,見四輪車已退到門口,忙去卸車。妻子從他身旁走過時,眼圈紅紅的。卸完車交運費,司機卻要十二塊。王敏之堅持只給十塊,開始講好的。師傅說耽誤了這么久的時間要加錢。兩人爭執起來,王敏之指責司機敲竹杠,司機罵王敏之鐵雞公。倪小蓉正好走過來,添了兩塊錢,司機才把車開走。

開席時,王敏之和倪小艷沒有上桌,跟廚房打雜師傅一道忙得暈頭轉向。只聽見大廳里薛一坤洪鐘般的聲音:“各位親戚,各位朋友,各位嘉賓……”王敏之想,如果這番祝酒詞由他去說,能說得這樣字正腔圓,滿室生輝嗎?錢是人的膽啊!菜出齊了,他們同師傅們一起吃飯。有個雜工問王敏之,主人家一天付他多少工錢。王敏之愕然,不知如何回答。廚房大師傅罵道:“沒長眼睛,這是王姐夫,教書先生。”那個人忙道歉,要王敏之不要見怪。王敏之連忙說:“沒關系。”

送完桌凳,暮云四合。王敏之不想吃晚飯,同岳母打聲招呼,回家去了。進屋見倪小艷用筷子在一鋁盆剩菜中挑選出肉塊,放到冷水里洗凈后用油炸。王敏之累得話都不想說,洗了澡睡下了。酣睡中被倪小艷弄醒。

“敏之,別教書了。”

“你癲了?

“這世道,沒錢簡直無法活。”

“我們不是活得很好嗎?

“很好?這是人過的日子?你真是!一坤和秀剛都愿借錢給我們,秀剛還答應帶你做副食批發,這樣的條件還不好?你不出來,我一個婦人家怎么撐得起?我懂得你的性子,萬事不求人,你可知道,這是人家主動幫我們。”

“不是不想賺錢,我是那塊料嗎?”

“誰生出來會做生意?還不是學會的。”

“一條蟲只蛀一條木,我這個人,生出吃粉筆灰的命。”

“你是放不下知識分子的臭架子!

王敏之翻轉去不理睬倪小艷,倪小艷也給了王敏之一個背心。

 

16

 

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就到了徐運清家。這是一座清幽的小院落,紅磚平房瓦屋,幾棵桔子樹掛滿了沉甸甸的果子,兩只黃雞婆蹲在枝丫間,好奇地看著客人。徐運清父母迎了出來,請大家到堂屋里坐了,徐伯掏煙一個一個敬,伯母手忙腳亂倒茶。徐運清摘了一籃桔子進來,選了兩個黃澄澄的交給李靈芝:“這兩個當陽,一定好吃。”然后,又給肖美娥拿了一個。肖美娥不接,冷冷道:“我胃痛,吃不得桔子,你費什么心呢?”徐運清一愣,瞟了一眼李靈芝,正把一個桔子遞給王敏之。徐運清把籃子放在桌上,笑道:“大家自己挑。”

徐伯過來陪客人聊白話,別人對他說的不感興趣,只有王敏之聊得來。徐伯說,他從前也當老師,那年頭學生動不動揪斗老師,很寒心的。有個老師在日記本里寫了一首詩,里面有“太陽雖紅總要落”一句,學生說他反毛主席,開大會斗爭,用牛繩勒緊箍咒,勒得死去活來。那個老師熬不過,上吊自盡了。他心灰意懶,覺得還是種田自在,就回來了。王敏之說,知識分子在一段很長的時間里,受到歧視,甚至迫害,處境尷尬;近些年,受金錢困擾,舉步維艱,思想苦悶,傳統的師魂只怕喪失掉……

“老夫子,又在憂國憂民!”唐立勤說。

“老夫子,現在歌舞升平,國泰民安,別危言聳聽,杞人憂天。”仇學軍說。

“快樂器,你不要嘲笑王老師。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我覺得王老師說得非常有道理。”李靈芝嗆了仇學軍一句。

“打牌,打牌。”徐運清搬出麻將。李靈芝說不想打,站了起來。余下正好四個人,各自選了座位坐下。徐伯說:“王老師,我們外面坐。”兩人走了出去。李靈芝正要跟出去,被徐運清叫住,要她看他起一手多好的牌。李靈芝湊過去,覺得并不怎么好,單牌好幾張。李靈芝站在旁邊看徐運清打牌,不時地建議一下。肖美娥叫起來:“靈芝,快來給我參謀,打哪一張好?”李靈芝過去看肖美娥的牌。徐運清聳了聳肩,仇學軍向唐立勤使了個眼色,唐立勤笑道:“靈芝,你來看我的,贏了我請客。”

“你們這些人真討厭,一個人的也不看。”李靈芝走出來,在王敏之身邊坐下來,靜靜地聽他們講話。

吃飯時,徐運清利用主人的身份向李靈芝大獻殷勤,這個菜味道好,那個菜有特色,不斷給李靈芝夾菜。仇學軍當即說:“啞炮,你的炮口怎么專門對著畫眉蛋?人家范小姐可要生氣的。”

“快樂器,感情貧血是不是?范小姐坐在你身邊,你就不知道讓她快樂一下,你這架機器是沒電池了,還是生了銹?”徐運清的話逗得大家笑起來。只有肖美娥沒有笑,乜斜著徐運清,一臉的不高興。

“范小姐真的生氣了,啞炮,還不趕快去買粒粒糖,人家可要哭鼻子了。”唐立勤打趣道。

“誰稀罕他的粒粒糖?頭次王主任死皮賴臉送我高檔化妝品,被我罵得狗血淋頭。”肖美娥站起來,端著碗走出去。

大家面面相覷,仇學軍把舌頭長長地伸出來,做了個鬼臉。李靈芝趕緊把嘴捂住,才沒笑出聲。徐運清站起來給王敏之斟酒,王敏之把酒杯藏到桌子下面:“我本來不喝酒,今天徐伯盛情,不端杯子表示一下,太無禮了。的確不能再喝。”

“別是瞧不起我啞炮,這可是刺欖米酒,珍貴的特產,國家主席也吃不到。”

“王老師,過一下壺,表示一下。”徐伯伸手把王敏之的杯子往桌面上拿,“只一點點,表示一下,好給下面的老師斟酒。”王敏之無奈,松了手。徐伯把杯子拿到桌面上,他用手捂住杯子反復申明,只過一下壺,等到徐運清表了態,才把手移開。誰知徐運清不守諾言,王敏之發覺上當,已經遲了,滿滿的一杯酒起了尖尖。

“徐老師,說話不算數,失陪。”王敏之說著,拿起碗去舀飯。徐運清按住他:“老夫子,我們大家陪你喝,哪怕這是杯農藥,也要喝下去。”

“這不是強人所難嗎?”王敏之囁嚅道。

“啞炮,王老師不會喝酒,別霸蠻。王老師,我給你舀飯。”李靈芝說著拿起王敏之的飯碗。

“靈芝,喝酒有喝酒的規矩,你不是喝酒的,不要瞎摻和。”徐運清奪了李靈芝的碗,“老夫子,我先喝為敬。”

徐運清亮著空酒杯,逼王敏之喝。王敏之為難極了,又吱聲不得。

“快樂器,鴨子,你們也干了。”仇學軍、唐立勤把酒干了,朝王敏之亮著空酒杯,做了個請的動作。

“運清如此誠心誠意,王老師,干了這杯吧!”肖美娥回到座位上。

“徐伯,我真的不能喝。”王敏之朝徐伯苦笑求援。

“王老師既然不能喝,我替他喝了。”徐伯伸手去端王敏之的酒杯。仇學軍攔住徐伯,對王敏之說:“老夫子,你城府太深了,喝酒圖個爽快,講個興哄。你說不會喝酒,就不要端酒杯子,既然端起了酒杯,就由不得你!我和你同事幾年,從來沒看見你醉過。我們都喝了,你要不喝,太沒意思了。你要知道,啞炮是做得出來的,會把這杯酒澆到你的頭上。”

“不喝可以,到桌子下面鉆三轉。”唐立勤笑著說。

王敏之沒退路了,只得把那杯酒喝了,仇學軍幾個鼓起掌來。徐運清又給王敏之斟上:“這杯酒,是我敬你的,你給我那堂不像樣的公開課,提了許多寶貴意見,振聾發聵,受益匪淺,還沒機會謝你哩。來,我倆干一杯,今后請老兄多關照。”

“那堂課的確不夠成功,是準備不夠。”王敏之喉嚨開始發硬,結結巴巴的,“徐老師,我說話不喜歡拐彎,教書這行當,不比其他的,農民種壞谷種只一春,工人生產次品可以報廢重新回爐,教師面對的是學生,像拍電影,一旦拍成功,沒有機會再修改……”王敏之說著,忙把頭藏到桌子下面,“哇”的一聲,菜跟酒沖口而出,嘔了一地。李靈芝忙放下碗,走出去倒了一盆涼水給王敏之抹臉。肖美娥一手端碗,一手掩鼻走了出去。徐伯母拿了掃帚處理地上的臟物。

“老夫子,你不會喝酒,再憂國憂民,也當不了官。要想當官就要拼著命吐幾次,學會喝酒。我有個同學,是縣里最年輕的局長,就是喝酒喝出來的。為了練酒量,把一壇酒放在床頭,睡覺前灌一氣,第二天早起又灌一氣,慢慢地灌出了海量,前程也灌出來了。”仇學軍煞有介事,侃侃而談。

“你們把王老師整醉,再說這些風涼話,太不應該!”李靈芝很不滿地譴責。

“喲,畫眉蛋,心疼是不是?老夫子是你什么人?”仇學軍反唇相譏。李靈芝的臉立刻紅了,燦若桃花。

 

28

 

責任心強的老師,工作永遠做不完。如果馬馬虎虎,改卷寫個“查”字,備課應付檢查,上課對著書本念一遍,下課后教科書一扔,或卿天,或玩牌,或搞第二職業賺錢,的確夠清閑瀟灑的。王敏之一點也瀟灑不起來,像架滿負荷運轉的機器,沒有片刻輕松。改作文有“三部曲”:粗看一遍,將錯別字勾畫出來,了解文章的基本內容;疏通文句,對寫得精彩的細節或語句進行評點,批上眉批;通觀全文,對立意、選材、結構、表現手法等方面進行總結,指出特色或不足,批上尾批。這樣一來,常常一篇文章要看個把鐘頭。打開鄭娟秀的作文本,字跡工整,卷面整潔,看上去很舒服。文章很長,把作文本寫完了。王敏之一口氣看完,眼眶濕潤潤的。可憐的人,從來沒有父愛和母愛,老師給予的關懷,那樣微不足道,她卻如此感恩,把老師視為親生父親,哪里敢當?怎不汗顏?午休的鐘聲響了,王敏之放下紅墨水筆,拿起碗筷往食堂去。

教師食堂是棟紅磚平房,一間廚房,一間餐廳。餐廳十來個平方,間墻上開個四方窗口。角落里存米的四方木柜,腳生白霉,落滿灰塵。柜頂擱著兩捆揉皺葉子的大白菜,一籃霉臭油渣豆腐。太陽溫暖如春,蒼蠅成群亂飛,嚶嚶嗡嗡,油渣豆腐上黑壓壓一片。一個方木桌,擺在餐廳正中,油漆基本剝落,積了厚厚的污垢。桌上鋁盆里,洗鍋湯熱氣騰騰,漂著幾片黃黃青青的菜葉。桌子旁邊,兩條矮木凳叉八著,凳面盡是黃黑的泥巴。門口兩個木桶,分別盛著熱水和涼水,插個長柄竹筒。洗碗時,為了衛生,先舀熱水洗,再舀涼水沖。很多人圖方便,不用竹筒,直接放進熱水里洗一氣,再到涼水中晃兩下。

打好飯菜的,或站或蹲,邊吃邊說笑。羅朝卿用半張舊報紙貼著凳面,坐下去慢悠悠地吃,古銅色臉上掛滿了柔和的微笑,口張得很寬,聲音很響,特別有滋味、特別享受的模樣。蒼蠅在頭上盤旋,碗沿上爬著一只,米飯上落著一只,他一點也不在意,翹著的二郎腿,輕輕地晃動,協和著咀嚼的節奏。磨損嚴重的皮草鞋格外扎眼,小棕繩維系著耳子,前面的那個斷了繩,長長地伸著,像烏龜的頭。這種鞋在七十年代的農村很流行,九十年代后,農村也難找了。一個六十年代的大學本科生,穿著皮草鞋,還有打著補丁的破舊衣服。王敏之的酸楚油然而生,朝羅朝卿搖搖頭,排在隊伍后面,耐心地朝窗口挪。

好不容易來到窗口前,分好的菜已經沒有了,條案上的空盤子,一行行整齊地排列著。趙青山的平頭亮著油污,國字臉黑里透黃,恰似一方沒洗凈的硯臺。墨汁淌過臉頰,流入短脖子,漫過道道橫溝,染黑了汗衫的圓領。腰間挾個裝滿青椒豬肉的大鋁盆,左手用勁抓著,手臂青筋條條凸起。右手攥著鐵皮勺子,顫抖抖地往盤子里分菜,努力想分均勻些,由于過分認真而適得其反。鼻子吸吮著,不時將竄到鼻毛尖上的黑頭大青蟲吸回去。實在不行了,放下勺子,拇指食指捏著,用勁一擠,“叭”的一甩,在褲管上擦抹兩下,又拿起勺子。

王敏之皺起眉頭,用這么個邋遢的人煮飯,真的是——其他的人并不在意,擁擠在窗口,眼睛嘰里咕嚕跟著趙青山的勺子轉,比較著、鑒別著、判斷著,以便篩選出自己合意的一份。菜剛分好,便不顧秩序爭先恐后地把餐票遞進去,呼喊肉球把自己相中的一份拿過來。有人急不可耐,咬著餐票,手臂一伸,將滿意的那份抓起來。有人拿著菜碟子,左相右看,不滿意了,要求另換。肖美娥換了四次,還不中意,叫著要換。趙青山裝作沒聽見,實在不耐煩了,將勺子在鋁盆沿上一敲,板著面孔嚷:“吃得就吃,吃不得別吃,不換!”肖美娥一愣,漲紅了臉。王敏之被擠出隊伍,懊惱地叫道:“排隊,排隊,按秩序來。”

王敏之打好飯菜,拿著空盤子去盛湯。湯瓢浮在湯面上,半盆清湯白水,懶洋洋地裊著熱氣。伸手去拿瓢,一對做愛的蒼蠅栽進湯里,翅膀扇動,轉著圓圈,蕩起了漂亮的漣漪。他不得不放棄喝湯,端著飯碗走出來,蹲在池塘邊把飯吃了。

 

41

 

七點多了,還不見新寨鄉的中巴,候車的王敏之十分心焦。不遠處的交叉口,城管在搶賣菜老頭的秤。老頭雙手緊緊攥住秤桿,畚箕里的蔥子大蒜灑在地上,七零八落。老頭的眼淚奪眶而出,雙手一松,秤被城管拿走,“噼啪”一聲,摔在馬路上,秤桿折成兩段。老人嚎叫著撲向摔秤的。幾個城管擁上來,推推搡搡,老人倒在地上。王敏之走上前去扶起老人,指責城管粗暴無禮。一個城管呵斥道:“站遠點,別干擾我們執法。”王敏之火了,朗聲道:“執法?執的什么法?前面步行街的建筑材料幾乎堆斷公路,車輛行人無法過,為什么不去執法?春風路口三個垃圾箱,臭氣熏天,為什么不去執法?車輛到處亂擺亂放,為什么不去執法?一個鄉下老人,不懂得賣菜要進農貿市場的規矩,你們這樣對待他……”

“碰”的一聲,王敏之下巴挨了一拳,鮮血順著嘴角流出來。他本能地去抓那個行兇的,卻被幾個人死死揪住,動彈不得,右脅又挨了重重的一拳。王敏之“哎喲”一聲,蹲在地上。城管咆哮:“打110,把這個妨礙公務的歹徒抓起來。”旁邊有人說:“他是新寨中學的老師……”城管放了手,跳上車,一溜煙走了。

王敏之氣昏了,打電話給學校請了假,叫了輛出租三輪摩托直奔法院。法官說,打架的事找公安局。轉身奔到公安局。公安局領導說,行兇打人者是誰,明明白白,不需要偵查,找政府去。王敏之立馬跑到政府。縣政府五層高的辦公樓,辦公室一間緊挨著一間,紅紅白白的牌子把他的眼睛看花了,不知該進哪一間。壯起膽子亂撞,逢人就申訴,說城管無法無天打人。沒有人搭理他,不是像躲瘟疫似的避得遠遠的,就是用古怪的目光看著他,好像他是個精神病患者。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和善的,耐心地傾聽,頓時涌起了希望。還沒講個大概,聽的人不耐煩了,手一指:“干部打人,作風問題,由縣委管。”

王敏之轉身往縣委辦公樓奔,迎面碰到鴕鳥似的老人,拄著黑色竹節拐棍,穿著露出腳丫的解放鞋,看到王敏之,把弓彎的腰努力向上挺了挺,喘著粗氣:“同志,村干部行兇打人,我要申冤啊!”說著朝王敏之跪下來。王敏之趕忙扶住,心中嘆道:“我也是來申冤的啊!

縣委辦公樓與政府辦公樓并排而立,一模一樣的五層樓。王敏之走進縣委辦公室,接待的說,找紀檢會。好不容易找到紀檢會,又遇到了熟人,從前的同事,改了行。熟人當然同情他,還給他沏了杯茶。王敏之滿以為有希望了,熟人卻說:“不是貪污受賄,打架的事,紀檢會不管,去找政法委。”王敏之趕緊告辭出來,心中裝著根冰棍,慢慢地溶化。看見“鴕鳥”正朝他走過來,飛快地躲到高一層,害怕“鴕鳥”又朝他下跪。

來到政法委,說要找司法局。屁顛屁顛從縣委辦公樓奔下來,爬上政府辦公樓的五層。司法局的人雙手一攤:“這樣的事,我們如何能管?”這個時候,王敏之也真想跪下去。從司法局出來,雙腿灌了鉛,幾乎無法邁步,被人當成皮球踢來踢去的滋味刻骨銘心。他又看到那個“鴕鳥”,在樓梯上艱難地爬著,每爬一步,就歪倒在扶手上,張開口喘氣。錯身而過時,“鴕鳥”滑了一跤,要不是王敏之急忙扶住,老人肯定摔下去。“鴕鳥”氣喘吁吁地說:“村干部打人,鄉里不管,縣里也不管……”兩行渾濁的老淚在坑坑溝溝的臉頰上流淌。王敏之鼻孔一酸,淚水盈滿眼眶。

大門口,人們進進出出,如過江之鯽。王敏之四目張望,尋找著什么。是在尋找“肺石”吧?古時候,只要往肺石上一站,就會有官員過問。沒有肺石,只有白亮的陽光耀人的眼。是在尋找大鼓吧?從前,只要有人擊鼓,大老爺就會升堂問案,給你一個公道。沒有大鼓,只有銀白的獅子憂郁地瞇著眼睛。

為了不耽誤學生的課,王敏之匆匆趕到學校去。星期六回到家里,晚上睡覺時,肋間的傷痛使他禁不住呻吟。倪小艷問怎么回事,他將星期四上午如何挨打的事說了。倪小艷埋怨他不該管閑事,吃這樣的啞巴虧。第二天,倪小艷要母親看店,陪王敏之到醫院檢查。沒發現什么問題,醫生說是外傷性神經炎,開了一大包的中藥和膏貼。回到店里,正好薛一坤在,聽說王敏之挨打,火冒三丈,拔出大哥大,要喊黑道上的人出氣。王敏之堅決不準。薛一坤無奈,打電話給一個法官朋友。法官說,這樣的事打官司得不償失,而且沒有證人,敗訴的可能性很大。薛一坤關了大哥大,呆了半晌,實在不甘心,薛一坤什么人物,姐夫被人打了煙不出火不出,面子往哪擱?就打電話給派出所鄭所長。鄭所長是鐵哥們,滿口答應,一定替他擺平。

不到一個小時,鄭所長的電話來了,打人城管已經抓到派出所,是臨時工,沒什么背景,問薛一坤如何處理。薛一坤說了句“你看著辦”,掛了大哥大,交待王敏之不要有顧慮,到了派出所,條件盡管提,口張得大一些。

王敏之趕到派出所,幾個兇神惡煞的城管,蔫頭耷腦坐著。鄭所長照例問了話,做了筆錄。雙方簽字畫押后,鄭所長說:“王老師,城管大隊的李某、張某、謝某無緣無故把你打傷,應負全部責任,不知王老師有什么賠償要求?”王敏之說,賠償免了,只要三個人向他立正敬個禮。鄭所長愣住了。一個干警提醒王敏之:“王老師的嘴和右脅受了重傷,精神也受到極大的傷害,要求賠償合理合法。”王敏之說:“嘴角出了點血,右脅有點痛,醫生已經檢查了,沒有什么傷,只要他們誠心誠意認識錯誤,還要他賠什么?

鄭所長覺得好笑,按王敏之的意思辦了。三個人向王敏之畢恭畢敬敬了個禮,興高采烈地走了。

 

62

 

北風如刀,冷雨似箭。王敏之走出屋來,順著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散漫地走,無意間聽到兩個女人的對話。

“倪小艷和林老板鬧得滿城風雨,王老師好像不知道。”

“這是錢害人,林老板那樣的大款,哪個女人不動心?

“王老師是好人,戴頂綠帽子也太冤了。”

王敏之這才明白,那天晚上一巴掌,不過是導火線,就像任何一場戰爭的爆發都有導火索,而導火索并不是戰爭的根本原因。傍晚,紛紛揚揚下起鵝毛大雪。王敏之像個偵探,坐在副食店對門湘運汽車站候車室里,裝模作樣捧著一本雜志。拖兒帶女、扛箱提包回家過年的,披著一身雪花走進來,呵著白氣尋找座位,有人從后面雙合玻璃門進來,匆匆穿過候車室,消失在風雪中。

林志發走進店里,很快和倪小艷一同出來,沉重的卷閘門“嘩啦”一聲關上了。倪小艷親昵地挽著林志發,踏著薄薄的積雪,相擁而去。王敏之胸中烈火燃燒,眼睛也紅了,在他的記憶中,倪小艷對他似乎從來沒有這樣親熱過。立即丟掉雜志,獵犬似的跟上去。他走走停停,不時在電桿后面、墻角落里藏住身體。遠遠看著他們走進教委宿舍,不一會,岳母帶著小芹打著雨傘出來,朝倪小飛家的方向走了。

王敏之盯著二樓那個窗口的燈光,耐心地等待著。雪花落在身上,把他塑造成冰雕。燈光終于熄滅,王敏之抖掉雪花,要往里面沖。可是,竟邁不開腳步。理智在問:這樣做有什么好處?想留住倪小艷?只怕更加恩斷義絕,更加癡心妄想。想敲詐林志發?豈不太卑鄙太無恥?謙謙君子,怎能有小人行徑!把他們的丑事掀開,大做廣告?她是自己的妻子,豈不炫耀自己頭上的綠帽子如何“正宗”?雪紛紛揚揚的,大腦里也紛紛揚揚。他不斷地質問自己,還是個男人嗎?還有點骨氣嗎?怎么眼睜睜看著妻子和別人鬼混而無動于衷?不行,不能便宜這對狗男女!仇恨和憤怒使他熱血奔涌,直沖腦門,找到一根酒盅粗細的木棒,怒獅似的沖上去。僅僅上了幾級臺階,停下了。呆了半晌,拖著鉛一樣的步履一步一挨退了下來。他在雪地上徘徊,不時抬頭望著那扇漆黑的窗戶。足跡凌亂而層次分明,一幅印象派畫家的杰作。終于拋了木棒,帶著一身棉絮般的雪花,拐進一家小酒店。酒店里客人稀少,他選了靠墻角的一張空桌子,隨意點了兩樣菜,要了一瓶高度白酒,咬開瓶蓋,就往嘴里灌。酒團從喉間落下去,火苗兒在胸腔里翻卷、燎原,發出滋滋的聲響,血液隨即熊熊燃燒起來。又倒了一杯,灌將下去。這個時候,脖子被人卡住,感到窒息,額頭勒著“緊箍咒”,心臟斷了線,搖搖蕩蕩墜向無底的深淵……喝酒的客人興高采烈,大聲說笑,誰也沒有在意王敏之。

“哇”的一聲吐了,一腔穢物源源不斷噴到地板上。心里感到舒服些,鼻腔里噴進了食物,又脹又辣,難受得淚流滿面,想掏兜里的手帕,手僵直得不聽使喚。老板走了過來,一邊打掃穢物,一邊關切地詢問。王敏之倒出一杯酒,又要喝,被老板攔住。

“不讓喝?我付了錢……”

“老兄,你醉了。”老板麻利地將酒杯和酒瓶拿走了。

“我沒醉,拿我的酒來。”

王敏之大聲呼叫,老板只得拿來酒杯和酒。王敏之倒了一杯,一仰脖子喝了,將酒杯“砰”地頓在桌上,叫道:“怎么是水?怎么是水?

“這是酒,怎么是水?你醉了。”

“真的是酒?

“真的是酒。”

“你騙我的,你是好心,我明白。”王敏之站起來,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77

 

從聯校出來,王敏之心中有著古怪的舒坦,想不到送禮這樣簡單,將東西往別人面前一放,什么話也不用說。

去張校長家是條能通拖拉機的土路,坑坑洼洼。王敏之騎著車,艱難地選路而行。沒有一絲風,路邊田里的禾葉子也不動一下。一輛摩托車迎面而來,王敏之向右一拐,讓出道來。自行車蹦跳幾下,把他顛下車。摩托車急駛而過,后座上那個人朝他笑,覺得很面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腳邊有“滋滋”聲,低頭去看,自行車后胎正在癟下去。

王敏之推著車往前走,看到一個商店,就去買東西。張校長既愛煙又愛酒,買了一條翻蓋白沙和一瓶開口笑酒。數錢時,又躊躇了。聯校一個正校長,四個副校長,還有業余教育專干,人事秘書,會計,出納,三個屁股上戴帽子退二線的,個個菩薩都得燒香,只要一個菩薩作怪就會壞事。王敏之不得不盤算口袋里的鈔票,無奈之下,把煙退了,買了兩包好點心,用尼龍袋子裝了,托店老板招呼自行車,朝張校長家里來。

王敏之頂著火毒的太陽,匆匆而行。前面的樹葉子動了幾下,有涼風了,急步朝那風兒迎上去。當他走到樹面前,卻沒有風,樹葉子耷頭耷腦,一動不動。扭轉身去,看到身后十幾米遠的樹葉輕快地招展,似乎故意做著鬼臉。該死的風,竟繞著他過去了!繼續往前走了一段,終于來了涼風,那種快意簡直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太陽眨眼間沒有了,一團烏云罩在頭頂,像翻滾的濃煙。濃煙迅速彌漫,鋪成了黑色的天幕,低低地壓在曠野上。刺目的閃電將黑色的天幕劈開,一條火蛇在濃煙中一竄,很快消失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碩大的雨珠“撲撲嗒嗒”砸下來,將發燙的路面砸起一片白煙。

周圍沒有避雨的所在,王敏之加快腳步往前趕。雨越來越密,扯天扯地直落,織起一道無邊無際、密密匝匝的水簾。衣服全濕透了,他將禮品兜緊緊抱在懷里,這是萬萬濕不得的。黃泥路面經雨水一泡,松軟軟的,鞋底粘上厚厚的泥塊,根本無法邁步。把涼鞋和襪子脫下,赤著雙腳往前走。褲管拖掃在地,絆住腳,邁不開步子,小腳女人似的,一步一搖晃。雨水蒙住眼睛,看不清楚道路,兩手又不空,無法擦抹,只好獅子擺頭,不斷地把雨水甩掉。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走到村口,雨停了,紅紅的太陽掛在中天,猶如白亮亮的火球,濕漉漉的熱氣蒸發升騰,烘得人渾身不舒服。王敏之在小溪里洗了手腳,把泥糊泥漿的褲管搓洗干凈,穿好鞋襪。打聽到村中那棟最漂亮的三層樓房是張校長家,就順著一條光滑的石板路朝那棟樓走去。

走到樓房前,一條大狼狗呲著獠牙,瞪著眼睛,一聲不響撲出屋來。王敏之大吃一驚,急忙用兜酒的尼龍袋去擋。說來奇怪,惡狗竟在三步遠的地方站住,看著王敏之手里的兜兜,眼睛睒幾睒,兇光不見了,亮著水柔色的友善目光,輕輕哼了哼,搖著粗大的尾巴退到一邊。王敏之看看惡狗,又看看手里的兜兜兒,心想:難道這畜生也認得送禮的?

張校長出現在門口,懷里有個舞著兩手憨笑的小孩。王敏之喊聲“張校長”,忐忐忑忑走進屋去。張校長自個兒在長沙發上坐下,捉著小孩的一只胖手在臉上摩挲著,逗弄著,慈祥地笑著,“寶寶”長“寶寶”短的,完全陶醉在天倫之樂之中,一點也沒理會坐在沙發另一端,水流水滴,誠惶誠恐的王敏之。王敏之把尼龍兜兒摟在懷里,張口說話時,那篇爛熟于心的文章,竟溜得無蹤無影,笨嘴笨舌的,好不容易才把想要一個備檔指標的意愿表達出來。張校長邊逗小孩邊瞇笑著說:“我會盡力幫忙的,不過僧多粥少。乖乖喲,是不是?你還年輕,還有好多老同志,要退休了,還是二級。乖乖喲,是不是?你笑什么?你懂我的話……”他的神態和語氣,似乎這些話不是針對王敏之,而是對小孩說的。

王敏之從頭到腳都冒涼氣,牙齒禁不住磕起來,發出很脆的響聲,引得張校長瞟了他一眼,慌忙將牙關緊緊咬住。看到對面寫字臺上有好幾個尼龍兜,里面的“茅臺”“五糧液”“芙蓉王”等字樣羞羞答答。王敏之立即想起摩托車上朝他笑的那個人,是另外一所中學的體育老師,上星期還到新寨中學玩過,在李靈芝房里見過一面。王敏之的牙齒禁不住又磕起來,咬也咬不住,幸虧張校長已無暇它顧,小孩子的糞尿弄得滿身黃黃綠綠渣渣水水。

坐下去也無益,王敏之放下尼龍袋,站起來告辭。走出門來,回首望了一眼,那個尼龍兜兒,歪斜在沙發上,蔫頭蔫腦的,似乎在悲泣。

 

97

 

王敏之心里煲著火,夜飯也沒吃,晚上翻來覆去,一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天氣十分悶熱,濕氣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將近中午,烏云鋪滿天,不斷翻滾著、堆積著,云層越堆越厚,越壓越低。王敏之正在上語文課,教室里很暗,黑板上的板書也無法看清。

“老師,教室好像打尿顫顫。”有個學生突然蹦出這么一句,王敏之神經質地把手一揮,喊道:“同學們,快出教室!

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發生什么事,還是很聽話地從教室里走出來,站在操坪里嘻嘻哈哈。

“上課的時間鬧哄哄的,成什么體統,進教室去!”仇學軍大聲地呵斥。王敏之看教室沒什么異樣,以為神經過敏,招呼學生繼續回教室上課。

雨下起來了,先是懶洋洋的點點滴滴,好像有什么顧慮;然后東一頭西一頭亂撞,有什么緊急事情,到處找人報信;緊接著,銀河決堤,扯天扯地都是白亮的雨簾。既無雷聲,也無閃電,雨水從瓦槽里倒進教室,到處嘀嘀嗒嗒。同學們逃難似的,搬桌移凳,躲避漏雨,把個教室弄得七零八落,狼藉不堪。

刮風了,千軍萬馬殺奔而來,混亂嘈雜的響聲,夾雜著怪叫,鬼哭狼嚎一般,使人毛骨悚然。操坪里的樹枝扭向一側,酒盅粗細的枝條,嘎嘎折斷,吹過圍墻去了。屋檐水橫著飛,屋瓦被卷起來……

王敏之感到什么地方不對頭,一種古怪的噼叭聲,腳下的土地在陷落。

“同學們,快出教室!”王敏之大聲地叫喊。同學們愣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快啊,教室要倒了,快出去!”王敏之叫著,抱起前排一個小個子同學奔出去。學生明白了,一窩蜂往外逃,但凌亂的課桌阻斷了他們的出路。哭聲,叫聲,課桌倒地聲,破碎聲,響成一片。王敏之沖進教室,手腳并用,推開課桌,開辟出一條道路,讓學生有秩序地迅速撤離。

抬樓開始晃動起來,瓦片嘩嘩地砸落。有個同學絆倒在課桌間,并且被卡住,爬也爬不起。屋頂的響聲非常大,危險就在頭上,王敏之顧不得多想,縱身跳過倒地的桌凳,把學生抱起來。整座屋子,轟然倒塌。

“快救老師!

“老師壓在教室里了!

學生們哭叫著沖上去,一雙雙小手扒著磚頭瓦片。指甲扒掉了,鮮血直流,他們不管不顧,一味地扒啊扒。全校師生奔過來,很快把檁條、椽皮、磚頭、瓦礫扒開。只見王敏之伏在那里,雙手撐在課桌上,身子橫挺如山梁,一根檁條砸在他的頭上。劉承祖搬開檁條,密集的雨滴把暗紅的血液洗去,潔白的腦漿猶如一朵朵小花,在雨中怒放。

哭聲潮水似的淹滅了整個校園,學生們像被雨水泡軟的泥坯,一排排癱倒在地。劉承祖和周興平把王敏之扶起來,發現他的身體下面有個學生。學生面無人色,卻在王敏之身體的庇護下,一點皮毛都沒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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