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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19年2月1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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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華清: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提名獎獲得者 2019-02-15 09:35:51  發布者:  來源:本站

作者簡介全國十佳教師作家、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湛江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文學作品散見于《延河》、《散文選刊》、《散文百家》、《兒童文學》等國內外報刊。已出版長篇小說《走出“孤島”》、《地火》、《跨海巡洋》、《海邊的珊瑚屋》,散文集《有一種遇見在嶺南》、《有一種生活叫江南》、《愛到卑微處,才是看清自己時》,小說集《行走在城市上空的云》,兒童作品集《啄著陽光的鴿子》、《榕樹下的秘密》《快樂花朵咪兮兮》等10多部。 

內容提要:

大海,有你看得見的神奇,也有意想不到的波瀾。雷州半島沿海灣有傳說:誰撿到珍珠米,誰就能夢想成真。

小說《海邊的珊瑚屋》講述一群住在珊瑚屋的留守兒童、留守老人的故事,反映了海邊留守兒童生活的艱難、心靈的孤獨,以及精神的成長,也從側面反映了基礎教育的現狀。東方老師從城市來到漁村小學支教,她的班里有不少父母外出打工的孩子。他們住在古老的珊瑚屋里,盼望有完整的“家”。女孩李妹頭三歲后就沒見過爸媽,跟爺爺一起生活,性格孤僻、倔強。她遭遇了很多不幸,但也得到了來自鄰居和老師的關愛,在志愿者的幫助下,“見到”了母親。男孩李蝦仔原本有個和睦的家,外出打工的父母離異,各自組建家庭,他跟著叔叔在村里生活,性情大變,成了不良少年。父親為了陪護他,回鄉創業,利用珊瑚屋搞起濱海旅游,圓了自己的“創業夢”,也圓了孩子有家的“夢”。

小說以雷州半島為背景,寫出獨特的海邊風土人情。古老的珊瑚屋、趕海拉網、漂在海上的疍民等,為讀者生動展現出我國東南沿海特有的海洋文化。小說出版后,廣受好評,廣東海洋大學原文學院副院長、評論家姚國軍教授說它“樹立了海洋兒童小說的南方標桿”。廣東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兒童文學創作委員會主任李國偉認為,這部小說“以清新的漁村氣息和感人的故事相互交織,為我們寫下了生命之重,成長之痛以及切膚的憐憫。”

《海邊的珊瑚屋》,2016年,獲得廣東省文藝精品創作專項扶持;2108年,獲得第四屆葉圣陶教師文學獎提名獎。

第一章  “海女”李妹頭

1、海中孤獨的身影

大海,有你看得見的神奇,也有你意想不到的波瀾。

在雷州半島的沿海灣,有一個傳說。每年的春節前后,海神會從一個神秘的小島出發,給漁民送“珍珠米”,幫助他們過個好年。這些珍珠米隨著海浪一路奔涌,最后躺在潔白的海灘上。它們像葡萄一樣圓溜溜的,晶瑩剔透。漁民說,誰拾到珍珠米,誰的夢想就會開花,幸福就跟誰走。海邊的人都想拾到珍珠米,可是,不是誰都可以撿到珍珠米的,只有勤勞、善良、沒有做過壞事的人,才有機會拾到珍珠米。如果心生雜念,珍珠米就會化成水從他的掌心溜掉,再也找不到。

海田小學的孩子們都找過珍珠米,個個都希望撿到珍珠米,尤其是李妹頭。

 

這是一個周末,天還沒大亮。遠望大海,海面安靜得像酣睡的嬰兒;近看大海,海浪一波一波溫柔地涌動。遠處,行駛著兩艘船,在黑藍色的背景映襯下,它們就像用黑色紙剪成的船漂在海上。

漸漸地,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太陽緩緩升起。原先灰蒙蒙的天空,出現了淺淺的紅,最后變成大紅。朝霞映在海水里,波光粼粼,閃閃爍爍,好像魚兒的鱗片在閃動。

“嘩,好美的日出哦!”東方老師驚呼道

在海岸邊,十幾個漁民在拉網收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穿著雨衣,打著赤足。有的頭戴斗笠,有的用毛巾包著頭。一條粗大的纖繩連接著漁船和“纖夫”。一些漁民泡在齊腰深的海水里,手中拉著漁網,一步一步往沙灘后退。沙灘上的“纖夫”腳插進沙里,身子往后斜著,拼命拉動連接遠方漁船的纖繩。

早晨的大海,海風很大,海水冰涼。夏多吉一見到海水就迫不及待地脫掉涼鞋,扔在沙灘上,要跳進海水里。

“兒子,等一等!”東方老師趕快拿出事先準備的長袖衫,給夏多吉穿上。

東方老師復姓東方,叫多美,大家都親切地叫她東方老師。兒子夏多吉則叫美娘。她是從雷州半島的遂海市區學校,到海沙鎮海田小學支教的,把兒子夏多吉也轉到這所偏遠的漁村小學讀書。

這個周末,東方老師美娘要去李妹頭家家訪。妹頭的爸爸媽媽都在外地打工夏多吉嚷嚷著要去看海上日出,看漁民拉網,她就先帶夏多吉看晨海,等天完全亮了,再去李妹頭家。

漁民收網了。墨綠色的漁網里,滿滿都是海產品。魚蝦活蹦亂跳,大概想跳出漁網。可是漁網太大了,它們怎么跳也跳不出去。有幾條大魚不甘心束手就擒,奮力跳起,觸網落下。又跳,又落。

拉上岸的漁網,鋪在海灘上。剛才泡在海水里的漁民陸續上岸了。他們或坐或蹲在沙灘上,把漁網里的海產品分類。

“哇,真多呀!”平時話不多的夏多吉情不自禁叫起來。他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多剛從海里捕撈上來的海產品。漁網里有魚、蝦、蟹,還有一些貝類、水母和珊瑚等。最多的就是魚,大魚小魚,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都有。

漁民把一些小魚放回海里,說這些魚太小了,吃了會斷子絕孫,等它們長大了再捕撈。水母、水草、珊瑚之類的東西,漁民就扔在沙灘上,不要了。

陳海男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說:“東方老師,我剛才經過李妹頭家,她不在家!”

“啊,她會去哪里呢?”東方老師不安起來,這個消息像一個巨大的海浪劈頭蓋臉地打過來,令她不由得打個激靈。

昨天,東方老師告訴李妹頭今天將去她家家訪。李妹頭沒吭聲,顯得很不樂意。因為班長陳海男和李妹頭住在一個村子里,所以東方老師吩咐陳海男第二天為自己帶路。

東方老師沒心情看海景了,對海男說:“快帶我去找她!”

東方老師聽個別老師說過,李妹頭性格古怪,一有老師去她家家訪,她就玩“失蹤”,不知這次她又會玩什么花樣。

“東方老師,你看那邊!”陳海男叫道。

東方老師抬頭望去,遠遠的只見一個人泡在海水里。那人穿著花布衣裳,身材削瘦,褲腿高高地卷起。其用頭巾包著頭和臉,看不清是男是女。但看穿著和身形應該是個女孩。她背著一個簍子,手里拿著一個簸箕,佝僂著腰,在海水里捋,把捋到的東西放進背后的簍子里。

女孩一直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在海水里捊。原來泡在海水里拉網的漁民全部上岸了,茫茫大海里,只有她還泡在海水中,顯得那么單薄,孤獨。

東方老師說:“我早就看見她了。這個人的身影很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見過呢!”

女孩無意間抬起頭,看見有人在望她,趕快低下頭,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噠噠”“嘟嘟”,陸續有人騎著摩托車或開著貨車來海灘收購海產品了,討價還價聲此起彼落。

海潮、人潮、車潮,原先比較安靜的大海完全被吵醒了。

“海男,是你啊,這么早來海邊干什么?”一個拉網的漁民認出了海男。她頭戴斗笠,皮膚黝黑。

“是張嬸婆啊!這是我的老師,這是她的兒子。”

張嬸婆曾和海男的媽媽在珍珠養殖場一起做過工,相互都很熟悉。

 海男是名符其實的“海男”,在海邊出生、成長,一家人都靠海吃飯。他家原來有一條小漁船,以捕魚為生。他們早晨出海,晚上回來,海男天天都可以見到爸爸媽媽。后來,他家的小漁船在一次臺風中被打爛了,損失慘重。沒有錢買船,他們就給有漁船的老板打工。海男爸爸跟的是大船,常去南海一帶捕魚,一去就是一二個月才回來。媽媽先到對蝦養殖場給人家看場,后來到珍珠養殖場、鹽田打工。雖然離家不遠,但是很少回家。

“哦,是海男的老師啊!拿回去嘗嘗!”張嬸婆說著,就從漁網里抓了一大把魚蝦,放進紅色的塑料袋里,塞給東方老師。

“不行,不行,要是讓老板知道了可不好。要不,我給你錢,算是買的。”東方老師趕快掏出錢。張嬸婆不肯要。

東方老師聽海男說過,這些漁船都是魚老板的,拉網的漁民都是他的幫工,海男的爸爸媽媽也曾給這個魚老板打過工。

“妹頭哇,不要再捋了,快上岸啊,我們要走啦。”張嬸婆對著海里的那個穿花衣裳的女孩喊。

“啊,原來李妹頭在這里啊!”東方老師喃喃自語,剛才懸著的心放下來了。

東方老師第一次見到李妹頭,是開學的第一天。她要求班里每個學生都做個自我介紹,因此她了解到班里有一半的學生父母都不在身邊,李妹頭是其中一個。

李妹頭個子高挑,偏瘦,眼睛大大,睫毛長長,眉頭微蹙,亂蓬蓬的頭發扎成馬尾巴,整個人看上去很憂郁,但又很漂亮。給東方老師印象最深的是李妹頭雪白得像浪花似的皮膚。生活在海邊的孩子常年風吹雨打、日曬雨淋,皮膚一般都是黑黝黝的,很少有這么白凈的皮膚。但她的牙齒參差不齊。東方老師當時就想:如果她長牙的時候,父母注意糾正,牙齒不至于長成這樣。

“張嬸婆,您跟李妹頭很熟悉吧?”東方老師問。

“老師,我看著她長大,熟悉她就像熟悉我的手腳。妹頭這孩子可憐哪,她的父母在外面打工,好久不寄錢回來了。一到禮拜六禮拜天,天還沒亮,她就跟我出來,捊點兒魚蝦煮湯給爺爺喝。我們扔掉不要的死魚死蝦,她也撿回去吃。等會兒回去給爺爺做好早餐,她還會到紅樹林的灘涂挖蠔撿螺。運氣好的話挖得多些,拿到圩(圩:方言,集市的意思。)里賣,換點兒油鹽錢。唉,這么懂事的孩子,可惜沒生在好人家。

聽了張嬸婆的話,夏多吉心里有點兒難受。他從小生活無憂無慮,不知道還有這么苦的同齡人。

 “媽媽,等會我們和妹頭一起去挖蠔,挖好多好多蠔,讓她拿去賣,好不好啊?”夏多吉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好,我兒子變得懂事!”東方老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心里感到一絲欣慰。

夏多吉好奇心強,卻自小身體不好,也不太喜歡跟人交往。他除了畫畫好,其他科成績都不好。東方老師知道,像他這樣的孩子其實很有自己的主見,不能強迫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尤其為了成績和分數而放棄畫畫,孩子會很痛苦。而夏多吉的爸爸夏雨奇則不同,他只希望孩子將來考上重點中學。父子關系劍拔弩張,夏多吉的身體更加虛弱。為了緩解父子關系,幫助兒子放松心態,東方老師決定把兒子帶到這所偏遠的漁村小學。雖然遠離了城市,卻親近了大海。

夏多吉跟媽媽來海田小學后,漸漸有了變化,開始與人交流,也懂事了不少。東方老師看在眼里,樂在心中,暗暗慶幸自己當初不顧丈夫反對把夏多吉帶到漁村支教是對的。

李妹頭姍姍走過來,看見老師和同學,很不好意思。她小聲叫“東方老師好!”隨后頭馬上低到胸口。

東方老師把張嬸婆剛才給她的那袋海產品,放在妹頭的手里說:“拿回家煮給爺爺吃吧!”

妹頭連連擺手,堅決不要。

“我捊了很多魚。老師,你拿回去煮給夏多吉吃吧。”

東方老師想一想說:“我們也沒吃早餐,要不這樣,我們拿去你家一起煮,一起吃。妹頭,你說好不好呢?”

妹頭咬著好看的嘴唇,低頭,愣在那里不應答,被海水泡得紅腫的雙腳不停地劃著海沙。

張嬸婆走過來,拍拍妹頭的肩膀:“妹頭,你怎么不說話呢?瞧,老師多關心你。快帶老師到你家,把魚煮了大家一起吃。”

2、古老的珊瑚屋

妹頭不樂意東方老師去她家,她成績不好,最怕老師到她家家訪。以前,老師每次家訪總是告狀,說她不愛說話,不合群,孤僻,上課老是精神不集中,希望她多跟同學接觸,上課要認真聽講,爭取把成績提高。

爺爺一聽老師說這話,就著急,總是卑微地檢討說:“她爸爸媽媽不在家,我沒讀過書, 沒文化,沒幫得到她的學習。給老師添亂了,我真是沒用。”

聽爺爺說這話,妹頭心里就好難過。明明是自己學習不好,給爺爺丟臉,爺爺卻像自己做錯事一樣,不停地檢討。

妹頭恨自己不爭氣,也怨老師跟爺爺說這樣的話,她有點兒自卑,又有點兒自尊。所以,一有老師要來家訪,她就害怕。老師到村里家訪,看到老師進了別的同學家,妹頭就提前把門閂上,任老師怎么敲門,她就是不出來。后來,她干脆躲到別處。

昨天,東方老師說要到她家家訪,妹頭心里一萬個不愿意,一夜沒睡好。天還沒亮,她就跟張嬸婆出門了。

現在,躲是躲不掉了,妹頭只好硬著頭皮帶他們回家。

“妹頭,我來幫你提東西吧!”海男說。

“不用,不用,這些活我干慣了。”

“讓我來幫你吧,我是男子漢。”海男硬是搶過她手里的東西。

珊瑚村分為舊村和新村。村里賺了錢的人在新村建房子了。沒錢建新房子的人家,就繼續住在原來的村場。留在珊瑚舊村的沒幾戶人家了,偌大的村莊,顯得空空蕩蕩。

新村規劃得比較好,村道寬敞,房屋整齊,樹木茂盛,鳥語花香,像個花園。妹頭去過新村找同桌張立冬,真羨慕住在新村的人。

李妹頭的家在舊村。舊村破破爛爛,路面坑洼不平,羊糞、豬屎到處可見。還沒進村子,老遠就聞到羊騷味和屎尿的臭味。舊村人都養豬,養黑山羊,平時放它們到處走。

“真臭!”夏多吉情不自禁地捂住鼻子。

“小心點兒,別踩著豬屎!”妹頭提醒。

妹頭的話音還沒落,夏多吉一不小心,就踩到了一坨豬屎,鞋子、腳全沾上了豬屎。

“倒霉!”夏多吉第一次踩到豬屎,感到很惡心。

“脫掉鞋子,到我家洗洗吧!”妹頭很是愧疚。

“吱”一聲,妹頭推開一扇破舊的木門,一條白毛黑眼的大狗突然跳起來,對著他們“汪汪”狂吠。

“白白,別叫,自己人!”妹頭拍拍白白,它立即不叫了,對著妹頭搖頭擺尾,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另一條白眼黑毛的小狗跑過來,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舔妹頭的手。

“黑黑,我回來啦。餓了吧?”妹頭興奮地摸摸黑黑的頭。

一只母雞帶著一群小雞也興奮地跑來,“咯咯”“吱吱”叫得歡。

妹頭轉過身,對站在門口的東方老師很不好意思地說:“老師,這是我的家。”

妹頭的家比外面的路還要破爛,圍墻不高,大部分已坍塌了。有三間破舊的房子,墻是白色的,上面掛著竹編的斗笠、簸箕、籃子等。門是木做的,黑森森的,裂了好大的口子,只用紙簡單地糊著。屋頂用稻草之類的東西鋪著,大概是時間太長久了,稻草變成灰色,還有一股糜爛味。

兩棵荔枝樹種在院子北面,樹下兩只黑山羊怯怯地望著陌生人。

妹頭從黑乎乎的灶臺端出兩個瓷碗,放在一個破舊的木凳上。兩個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碗沿還缺了幾處。她從角落提出暖水壺,倒了兩碗水,叫東方老師和夏多吉喝水,然后不好意思地對海男說:“我家只有兩個像樣的碗。”

夏多吉看見那碗水,在看起來不干凈的碗里水顯得渾渾濁濁。他皺起眉頭,心想:這樣的水哪敢喝啊!他在遂海市一般是喝飲料,最差也是礦泉水。

“有礦泉水嗎?”夏多吉感到有些為難,但又不得不問。

“沒有。”妹頭十分難為情,“不好意思。”

“那……我不喝了……”

“喝茶水吧。”張嬸婆知道妹頭家沒有像樣的茶具,特意泡了一壺茶過來招呼客人。她家就在妹頭家的對面。

“妹頭,你陪陪老師和同學,我來做早餐。”張嬸婆說。

“張嬸婆,我來幫手。”海男說著,跟張嬸婆一起出去了。

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人,扶著墻壁,顫巍巍地從屋里走出來。

妹頭趕快走上去扶住老人,讓他坐在凳子上。

 “老師,我爺爺。”妹頭低頭說,不敢正視東方老師。

 東方老師走到爺爺跟前說:“爺爺,我是妹頭的班主任東方老師。”

爺爺眨巴著混濁的眼睛,“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了,然后就沉默不語。

妹頭從墻角拿出水煙筒,把煙絲放進煙筒眼上,用火柴點燃。爺爺嘴對著水煙筒“咕嚕咕嚕”抽起來,然后張開嘴巴,煙霧從鼻孔里飄出來。

東方老師想多了解一些妹頭的情況。爺爺顯得很拘謹,只是低頭抽水煙筒,不說話。

東方老師就轉移話題,先拉拉家常:“我爺爺也愛抽水煙筒。”一說抽煙爺爺來了興趣,問東方老師的爺爺有多大了。東方老師說,快一百歲了。

“我今年七十歲,夠了,不想活那么長命,拖累人。”

在一旁的妹頭急了:“爺爺,你要長命百歲!”

東方老師接過話:“對,您會長壽的。您看,妹頭是個多懂事的孩子。”

 “唉,可憐的妹頭。老師今天來,是不是妹頭不生性(生性:方言,懂事的意思。),給老師添亂了?”爺爺囁嚅著嘴唇,半晌才說出話來。

東方老師連忙說:“爺爺錯怪妹頭了。妹頭在學校表現很好,很聽話,是個好孩子。”

渾濁的淚水從爺爺的眼眶涌出來:“妹頭,你看老師夸你了,夸你是個好孩子呢。”

妹頭很感動,從來沒有一個老師當著爺爺的面這樣夸獎她。這個東方老師跟別的老師不一樣。

看見妹頭家的墻像大牛骨般一條一條地疊起來,夏多吉感到很奇怪,把妹頭拉到一旁問:“這……是什么?”

“珊瑚石。”妹頭說。

“啊,珊瑚也能建房子?”夏多吉更是驚訝了,兩只本來就圓溜溜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我家的屋墻、圍墻都是珊瑚石砌的呢。我們把珊瑚石叫‘海石花’。好看嗎?”說起珊瑚,妹頭話就多了,一一指給夏多吉看。

“我們村的屋子都是用珊瑚石砌的,有的路也是用珊瑚石鋪的呢。”妹頭說。

“你撿過珍珠米嗎?”夏多吉問。他聽海男講過珍珠米的傳說。

 “每次趕海我都留意海灘,可從來沒有拾到過珍珠米。”妹頭說,“我爺爺說,珊瑚墻里有珍珠米呢。”

“啊,快帶我去看看!”夏多吉更好奇了。

妹頭看看老師和爺爺。東方老師笑著點了點頭,妹頭就帶夏多吉出門,在村子里轉。雖然沒看到珍珠米,但卻看到好多珊瑚屋。村里的房屋真的都是珊瑚石砌的。夏多吉仔細看了看妹頭說的“海石花”。用來砌房屋的珊瑚石千姿百態,像菊花,如蓮藕,似波紋。用來砌屋墻、墻角、圍墻的珊瑚石也不相同,有長方形、正方形的,也有六邊形的。砌屋墻的大部分是竹筒那樣的珊瑚石。砌圍墻的,有的是四方形的珊瑚石,有的是長方形跟四方形混合在一起的珊瑚石,很好看。

妹頭家里,只剩下東方老師和爺爺了。

“爺爺,妹頭的爸爸媽媽常回家嗎?”東方老師問。

“不回。”爺爺說。

“他們常打電話回來嗎?”東方老師又問。

“不常打,”爺爺補充說,“家里沒電話。”

“電話打到哪里呢?”東方老師問。

“打到張嬸婆家。她是個好人哪,沒少幫我們。”

“妹頭的爸爸媽媽在哪里打工呢?”

“不知道!”爺爺好像很怕東方老師知道妹頭的爸爸媽媽在哪里打工,一下換了個口氣。

沉默了一會兒,東方老師聊起了珊瑚屋:“爺爺家的珊瑚屋建了多久呢?”

跟妹頭一樣,一說起珊瑚屋,爺爺的話就像打開的闡門,令人明顯感到珊瑚屋是他的驕傲。爺爺說:“珊瑚屋是我爺爺那輩人建的。那時珍珠灣有很多珊瑚石,我爺爺就把珊瑚石搬回來,削切平整,用來建房子。”

“這些珊瑚墻是用什么黏起來的呢?珊瑚石看起來那么輕巧,不會被壓壞嗎?雨水會侵蝕它嗎?”

爺爺聽了東方老師的話,微微一笑,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一下。他告訴東方老師:“珊瑚石在海底幾千幾萬年,打磨這么多年了,硬著呢。海邊經常刮臺風,下暴雨。這些,珊瑚石都不怕。還有更神奇的,珊瑚石有石灰的特點,砌墻不需要粘合劑,水一澆就自動粘到一起了。我們這珊瑚屋冬天暖和,夏天涼爽,對人身體好著呢!”

東方老師撫摸著珊瑚石,嘖嘖稱贊。在爺爺的授意下,她舀了一瓢水向灰白的珊瑚墻潑去,得到滋潤的珊瑚石立即變得鮮亮有光澤。

“太神奇了,真漂亮!”

爺爺聽了,笑得很開心,滿臉的皺紋就像一朵盛開的珊瑚花。他又低頭抽了口煙,張開嘴巴,煙霧從他缺牙的嘴里飄出。

東方老師發現,在珊瑚石砌的圍墻中,有一棵高大繁茂的樹,跟珊瑚墻融合在一起,像珊瑚石中長出樹,又似樹中結出珊瑚石。綠色的苔鮮長在珊瑚石中,像給珊瑚石披上了綠蓑衣。

爺爺告訴東方老師,這種樹叫英公岸樹。建珊瑚屋前,爺爺的祖輩們先在院子周圍,隔幾米遠種下一棵英公岸樹。待英公岸樹長到有碗口那么粗的時候,先輩就用珊瑚石在樹和樹之間砌墻。珊瑚石與英公岸樹在歲月的長河中,緊緊擁抱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抵抗歲月的風雨,是珊瑚村一道美麗的風景。

東方老師感嘆,這個地方多雷多臺風,這樣砌珊瑚墻不易被臺風刮倒,被暴雨沖毀,堅固耐用,又環保省錢,珊瑚村的先輩真是太聰明了!住在這樣的珊瑚屋,仿佛穿越時光隧道,回到幾百年前。如同躺在大海的懷抱里,觸摸著海洋之心,每天聽到海潮的呢喃,看到海精靈的嬉戲。

“是不是每家都有珊瑚屋?”東方老師想知道。

“是的,都用珊瑚石砌房屋,才叫珊瑚村。”爺爺神情有點兒暗淡,“不過,現在村里賺了錢的人,都到珊瑚新村建房子去了。也不用珊瑚石砌了,用鋼筋水泥。他們的樓房洋氣是洋氣,可哪有珊瑚屋好!”

 “對,珊瑚屋好著呢,我也喜歡珊瑚屋。”東方老師想趁機多了解些,又問道,“爺爺以前也打魚吧?”

“我家世代以打魚為生,我也打了一輩子的魚。年輕的時候,我跟爸爸去做海,家里有條小船,生活還過得去。我爸爸好賭,輸光了家財,船拿去頂賬,我只好去給船老大打工。妹頭的爸爸自小跟我去海里打魚,風里來浪里去,除了填肚子,一年到頭也沒剩下幾個錢。后來,村里好多年輕人到城市做工。他們回來說,坐在白晃晃的樓房里,吹著空調,舒舒服服,一個月拿的錢比我們一年打魚的錢還多。妹頭的爸爸說,做海累死累活不說,還不知會在哪里喂鯊魚。他再也不肯跟我打魚,跟年輕人一起去城市打工了。我老了,船老板不要我了。我自己沒船,想做海也沒有用!”回憶往事爺爺聲音哽咽,低頭想抽煙。

東方老師趕快在水煙筒鼻眼上放上煙絲,用火柴點燃煙絲。

爺爺猛抽幾口煙,張開嘴巴,煙霧從他的鼻腔里飄出。他顯得很享受。

“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事,就是做海!老師,你不知道在海里闖風浪,跟兇狠的鯊魚搏斗,那有多過癮!捕了滿滿一船魚蝦蟹回來,那種得意,那種風光!唉,說這些有什么用,都過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得了白內障,瞎了眼,什么都做不了,都是妹頭一個人干活。唉,苦了這孩子!”

淚水又從爺爺深陷的眼窩里涌出。他黝黑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像一條條溝壑。那些溝溝壑壑盛滿了潮漲潮落,見過大風大浪,有過大海美麗的饋贈,還有那么多驕傲與無奈!

東方老師覺得爺爺就像海明威小說《老人與海》中那個老人。

 “爺爺,不說這些了。”張嬸婆端來做好的早餐,“老師,大家來吃早餐。”

這是名符其實的海鮮早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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